第三精神病院的午后,永远弥漫着消毒水、陈旧木质窗棂与若有似无的压抑气息。
这里关押着这座城市里最特殊的一群人——不是普通的罪犯,不是寻常的精神障碍者,而是被诸神污染、被异常侵蚀、被现实判了“无法共存”的人。有人终日嘶吼看见神影,有人抱着空气痛哭说听见神谕,有人徒手拆墙声称在斩断神之脉络,也有人,安静得像一捧落在窗台的雪,从日出坐到日落,一言不发。
枫鸢月,就是后者。
她坐在三楼公共活动区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摊开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普通物理学》,旁边还叠着《量子力学》《广义相对论导论》与一本手写的、密密麻麻全是公式的草稿本。
少女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病号服,长发松松地垂落在肩前,发色是一种极淡、极冷的银白,不像染的,倒像是天生便褪去了所有色彩。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线条纤细,指尖干净而修长,安静搭在泛黄的纸页上,连动作都轻得不会惊扰空气。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纯粹、炽烈、如同烈日熔金的金瞳,右眼是清冷、寂静、如同深夜孤月的银瞳。
日月异瞳。
在这座人人都被视为疯子的精神病院里,这双眼睛非但没有让她显得特殊,反而成了“病情严重”的铁证——护士登记册上,在她的名字旁,写着一行标准诊断:
枫鸢月,17岁。诊断结果:偏执型精神障碍,伴重度幻觉、认知错位、逻辑自洽型妄想。
备注里还有一行小字:自称能看见“世界底层规则”,拒绝承认幻觉,物理天赋异常突出,危险等级:低。
没人当真。
没人当真。
天才与疯子,本就只有一线之差。
而在这里,所有人都宁愿相信她是后者。
“307,又在看你的天书啊?”
端着药盘路过的护士随口喊了一声,语气算不上恶劣,只是习惯了对所有病人敷衍。307是枫鸢月的病房号,在这里,名字远不如编号好用。
枫鸢月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纸面的洛伦兹变换公式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个变量,声音很轻,很淡,像落在冰面上的雨滴:
枫鸢月“不是天书,是物理。”
“好好好,物理。”护士笑着摇摇头,把白色药片和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先吃药,再看你的物理。不然等会儿医生又要念叨了。”
药片是镇定类药物,用来压制“幻觉”与“躁动”,对枫鸢月而言,却更像是一种用来掩盖世界真相的遮眼布。
她没有拒绝,安静地拿起药片,就着温水一口吞下。
动作顺从得近乎乖巧。
在第三精神病院里,顺从是最好的保护色。
吵闹的人会被注射镇静剂,暴躁的人会被关进隔离室,声称看见神的人会被加大药量,唯有安静、听话、不反抗的人,才能拥有一点坐在窗边看书、写写画画的自由。
枫鸢月要的,从来只是这份自由。
她不是疯子。
至少,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什么虚妄的幻觉,而是世界最底层、最冰冷、最不可违逆的规则线条。空间的褶皱,时间的流速,能量的转化,质量的分布,力的传导,粒子的生与灭……一切在常人眼中无形无质的东西,在她眼里,都清晰得如同铺在纸上的线条。
她不需要刻意计算,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一个物体坠落的精确轨迹;只要指尖触碰墙壁,就能感知应力结构与最脆弱的节点;只要望着天空,就能读出大气环流、云层势能、光的折射与散射角度。
物理对她而言,不是学习,而是阅读世界。
医院里的医生曾经给她做过智力测试与专业能力测评,结果让整个院部哗然——理论物理、应用物理、数学逻辑、空间结构解析能力,全面突破测试上限,水平远超国内顶尖高校博士阶段,甚至触及前沿未知领域。
可这份天才,恰恰成了她“疯得彻底”的证据。
因为她同时宣称:我能看见“异常”,能看见不属于现实的规则,能感知到世界之外的“注视”。
医生们对此的结论是:超高智商带来的极端逻辑自洽妄想,患者将自身的物理天赋与精神幻觉深度绑定,无法剥离。
于是,她被留在这里。
成了一个最聪明的疯子。
公共活动区里依旧嘈杂。
有人在墙角喃喃自语,对着空气跪拜,嘴里念着“神使降临”;有人在疯狂拍打桌子,喊着“它们在说话”;还有几个病情较轻的病人凑在一起下棋,时不时发出怪异的笑声。
一切混乱,都与角落的枫鸢月无关。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面前的书,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滑动,写下一行又一行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公式。那些公式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她双眼直接“看见”的规则——她在验证,在对应,在把世界的真相,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
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她的记忆是残缺的。
最早的记忆,是十六岁那年,在大雨里被人发现,躺在废弃研究所的门口,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本封皮早已磨损的黑色笔记,身边散落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没有来历,像凭空出现在世界上。
医院给她取名“枫鸢月”,登记为孤儿。
她没有反对。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就像307一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幻觉,不是神,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意志。
是力量。
是沉睡的、未觉醒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触碰的力量。
有时候深夜躺在床上,她会感觉到左眼发烫,像是有一轮太阳在燃烧,整个世界变得无比明亮,一切粒子都在眼底沸腾;有时候右眼发冷,像是沉入永夜,万物寂静,连时间都仿佛停滞。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没有人能告诉她。
精神之海深处,偶尔会响起一道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像隔着无数层时空,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字:
“……藏好……别暴露……等……”
她问过是谁,没有回应。
医生说,那是她的“幻听”。
她也就不再问。
问了,也只会被加大药量。
“喂,你就是307?”
一个略带好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枫鸢月的思绪。
她抬眼。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同样蓝白病号服、却依旧难掩一身锐气的少年,身形挺拔,眼神明亮,身上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鲜活与锋利。少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先是微微一顿,显然也是被那双日月异瞳惊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带着几分自来熟的友善。
是新来的。
枫鸢月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三精神病院里的老人,要么麻木,要么暴躁,要么恐惧,绝不会有这样干净、锐利、还带着好奇的眼神。
她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态度冷淡,拒人千里。
“别这么冷淡啊。”少年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丝毫不在意她的疏离,自顾自地开口,“我叫陈末,刚进来没几天。他们都说你是这儿最怪的人,也是最聪明的人。”
枫鸢月指尖一顿。
陈末。
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可她在看见他的第一眼,眼底就自动掠过无数线条——他的骨骼强度,肌肉爆发力,气血流动,甚至连他体内潜藏的、极淡极淡的异常能量波动,都清晰可见。
是和她一样的人。
不是被污染,不是疯子,而是本身就携带异常。
她依旧没说话。
在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见你天天在写公式。”陈末看向她面前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让他头皮发麻,却又莫名觉得熟悉,“你真的能看懂这些?还是……你看见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枫鸢月终于再次抬眼,金与银的双瞳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淡漠:“你看见什么了?”
陈末眼神一凝。
他本是试探,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接了话。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我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看见神,看见怪物,看见世界裂开的缝隙。他们说我疯了,但我知道,我没疯。”
枫鸢月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说“我也是”。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看见的是具象。我看见的,是规则。”
“规则?”陈末皱眉。
“支撑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枫鸢月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漠然,“力,能量,空间,粒子,结构……一切都有迹可循。包括你说的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它们也只是不符合当前世界物理模型的异常。”
陈末彻底愣住了。
他进精神病院这么久,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绝对理性、绝对物理、绝对不带任何迷信色彩的方式,解释他们所遭遇的恐怖。
不是神,不是魔,不是幻觉。
是异常。
是不符合现有物理模型的存在。
一瞬间,他竟有种被瞬间戳中、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陈末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安静、双瞳异色的少女,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这个人不简单”的直觉,“你到底是谁?”
枫鸢月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书本上的公式,语气平静无波:
“307。”
“一个疯子。”
“一个物理天才。”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差。”
“而我,刚好站在线上。”
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陈末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身上藏着远比他更深、更可怕的秘密。她不是疯,她是看得太清楚,清楚到这个世界容纳不下她的眼睛,只能把她关在精神病院里,用药物与标签,掩盖她目光所及的真相。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医生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的喊话:“活动时间结束,所有人返回病房!307,你也一样!”
枫鸢月缓缓合上书,将草稿纸仔细收好,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动作慢条斯理,安静顺从。
她站起身,身形清瘦,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银白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庞,只露出一双左眼金、右眼银的异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诡异,也冷得刺骨。
“我回病房了。”
她丢下一句平淡的话,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陈末一眼。
背影安静,孤独,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
陈末坐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第三精神病院里,最不起眼、最安静、最像透明人的少女,终有一天,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颤。
而此刻的枫鸢月,已经走回了属于自己的307病房。
狭小,干净,空旷。
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
她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走到窗边,她轻轻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左眼金瞳,看见的是烈日的粒子流,光的波动,大气的能量层;
右眼银瞳,看见的是天空的寂静,空间的褶皱,云层之下隐藏的、极淡的异常波动。
她的眼底,没有神,没有怪,没有恐惧。
只有冰冷、客观、绝对理性的物理规则。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自己体内沉睡着日月双神。
不知道自己是未来的死亡女神代理人、命运与混沌代理人。
不知道自己是创世神域的小殿下,是天国天使长继承人。
不知道自己身负八大法则本源,未来会登临永恒之神位。
更不知道,精神之海最深处,那位来自圣魔大陆、早已封神、名为温书渝的姐姐,正用一道温柔而强大的灵魂屏障,替她挡住所有来自诸神与异常的窥视,让她能安稳地以一个“普通疯子”的身份,活在这座精神病院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是枫鸢月。
是307。
是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能看见世界规则的物理天才。
也是一个,被世界当成疯子的正常人。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异瞳映得一明一暗,一金一银,美得惊心动魄,也孤寂得让人心疼。
她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无数公式与线条。
世界依旧在按照既定规则运行。
异常依旧在阴影里潜伏。
诸神依旧在高处注视。
而她,在这座名为“第三精神病院”的囚笼里,安静蛰伏,等待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注定降临的未来。
天才向左,疯子向右。
而她站在中间。
手握真理,眼藏日月,心无波澜。
只待一朝觉醒,斩碎诸神,铸我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