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长他等了三万年(十一)

第十一章 大婚

族长继任大典，定在七日后。

这七日间，龙彻几乎没怎么合眼。

倒不是忙的——继任大典的琐事自有青柏带人操持，轮不到他操心。他不合眼，是因为另一个人。

明澄。

自打从那间石室里出来，明澄就像个刚出生的幼兽，看什么都新鲜。他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会追着花园里的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会站在池塘边盯着锦鲤发呆，发着发着就笑起来。

龙彻就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龙彻！”明澄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那条鱼，好胖！”

龙彻看了一眼池塘里那条悠然摆尾的锦鲤，又看向明澄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嗯。”他说，“胖。”

明澄歪头看他，忽然凑近了些。

“你怎么老跟着我？”

龙彻顿了顿。

“怕你丢了。”

明澄眨了眨眼，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我都多大了，还能丢？”

龙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明澄，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三万年前，他就是这么丢了他的。

一丢，就是三万年。

明澄似乎看出了什么，笑容敛了敛。他走上前，主动握住龙彻的手。

“我不会丢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在这儿。”

龙彻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握紧。

“嗯。”

——

七日后，族长继任大典。

这一日，青龙城张灯结彩，比三万年任何一次盛典都要隆重。四族皆派使者前来道贺，朱雀、玄武、白虎，各族族长亲自到场。

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名字——龙彻。

三万年前的绝代天骄，青龙族的传奇少族长。他以器灵之身苦等三万年，只为复活一个死去的人。如今他归来，恢复肉身，重登族长之位。

这个故事，早已传遍四族。

龙彻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玄青礼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他接过族长印信，转身面向台下万千族人，神色平静，气势凛然。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青龙族，我接了。”

台下，欢呼声震天。

四族使者纷纷上前道贺，朱雀族长是个明艳的女子，笑着打趣：“龙族长，听说您等了三万年的人，已经回来了？”

龙彻目光微动。

他转头，看向台下某个角落。

那里，明澄站在人群中，穿着青色的新衣，正仰着脸看他。见他望过来，明澄弯起眼睛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龙彻的唇角，微微扬起。

“是。”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回来了。”

——

继任大典之后，是四族宴饮。

龙彻身为族长，需得应酬各族来使。他端着酒杯，周旋于人群之中，进退有度，应对得体。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飘向某个方向。

明澄坐在角落里，正埋头吃东西。

他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偶尔抬起头，正对上龙彻的目光，便弯起眼睛笑一笑，然后继续埋头吃。

龙彻看着，眼底便有了笑意。

“龙族长。”朱雀族长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了，“那就是那位？”

龙彻点头。

朱雀族长看了片刻，啧啧称奇。

“看着倒是寻常，不知哪里值得您等三万年？”

龙彻收回目光，看向她。

“他哪里都寻常。”他说，语气淡淡的，“可他是他。”

朱雀族长愣了愣，随即笑了。

“懂了。”她举杯，“恭喜。”

龙彻举杯，一饮而尽。

——

宴饮散时，已是深夜。

龙彻回到寝殿，推开门，看见明澄正趴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回来啦！”

龙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吃好了？”

明澄点头，拍了拍肚子。

“吃撑了。”

龙彻忍不住笑了一声。

明澄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开心吗？”

龙彻想了想。

“还好。”

“只是还好？”明澄歪头，“当了族长，那么多人都来祝贺，不开心吗？”

龙彻看着他。

“你在这儿，”他说，“我就开心。”

明澄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他转过头，假装去看月亮，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

龙彻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揽住明澄的肩膀，把人带进怀里。

明澄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水。

“明澄。”龙彻轻声开口。

“嗯？”

“明日。”

明澄抬起头，看他。

龙彻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明日，是我们的大婚。”

明澄眨了眨眼。

“我知道啊。”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青柏都跟我说了。”

龙彻顿了顿。

“你不惊讶？”

明澄歪头看他。

“惊讶什么？”

“我们……”龙彻斟酌着措辞，“两个男人。”

明澄看着他，忽然笑了。

“龙彻。”他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我等了三万年，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男人怎么了？我娘说了，要和天下最厉害的人在一起，又没说非得是女人。”

龙彻愣住了。

这话，他听过。

三万年前，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娘说了，我要和天下最厉害的人一起，又没说非得是女人。”

那时候他只当是孩童戏言，一笑而过。

如今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认真的，用了一辈子去追。

龙彻低下头，额头抵住明澄的额头。

“明澄。”他的声音沙哑。

“嗯？”

“我爱你。”

明澄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什么？”

龙彻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

“我、爱、你。”

明澄的耳朵彻底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想低下头，却被龙彻捧住脸，不得不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清冷疏离，曾经满是悔恨，曾经空洞无物。

如今，满满的都是他。

明澄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三万年来，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走，在异兽獠牙下闯，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从来没有哭过，从来不觉得苦，因为他知道，只要变强，就能追上那个人。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会爱他。

“龙彻。”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再说一遍。”

龙彻看着他，眼底漾开笑意。

“我爱你。”

明澄吸了吸鼻子，忽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你。”

龙彻抱紧他，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我知道。”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像是羞于看这一对有情人。

屋内，两个人相拥而坐，很久很久。

——

翌日，大婚。

青龙城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

族长娶亲，娶的还是个男人。这本该是惊世骇俗的事，可放在龙彻身上，却似乎理所当然。毕竟，他等了三万年，等的就是这个人。

四族使者再次齐聚，这一次不是为了道贺继任，而是为了观礼。

吉时到，龙彻立于高台之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他望着台下，望着那条通往远处的红毯，等着那个人出现。

鼓乐齐鸣。

明澄出现在红毯尽头。

他也是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他一步步走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高台上那个人，嘴角带着笑意。

他走得稳，走得从容。

不像是去成亲，倒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路。

一段三万年的路。

龙彻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口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少年站在海棠树下，仰着脸说“我喜欢你”。

想起第二次见面，那个少年问他“你一定要娶白虎一族的人吗”，倔强得像头小牛。

想起第三次见面，那个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说“我在努力追上你”。

想起那一个时辰，那个少年问他“我现在配得上你了吗”，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想起那个山谷，那具冰冷的尸体，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想起那三万年的等待，那三万年的孤寂，那三万年的执念。

如今，他来了。

穿着大红喜服，眼睛亮晶晶的，一步步走向自己。

明澄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龙彻，弯起眼睛笑了。

“我来啦。”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龙彻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台下，众人哗然。

礼还没成，怎么先抱上了？

明澄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笑着回抱住他。

“龙彻。”他轻声唤他。

“嗯。”

“别哭。”

龙彻愣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有些湿。

三万年来，他从没哭过。明澄死的时候，他没有哭；把自己炼成器灵的时候，他没有哭；等了三万年，他也没有哭。

可现在，他抱着这个人，这个他等了三万年的人，忽然就忍不住了。

“明澄。”他的声音沙哑。

“嗯？”

“我爱你。”

明澄笑了，把脸埋在他肩头。

“我知道。”

台下，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开始鼓掌。紧接着，掌声雷动，欢呼声震天。

青柏站在人群里，老泪纵横。

三万年了。

少族长，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

礼成。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明澄坐在床边，看着龙彻一步步走近，忽然有些紧张。

“龙彻。”他开口。

“嗯？”

“我……我有点紧张。”

龙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怕什么？”

明澄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就是紧张。”

龙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明澄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明澄。”

“嗯？”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

明澄眨了眨眼。

“我知道啊。”

“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明澄弯起眼睛笑了。

“我也护着你。”

龙彻低头，吻住他。

红烛摇曳，映出两道交缠的影子。

窗外，月亮悄悄探出头，洒下一地清辉。

这一夜，很长。

这一夜，也很短。

长到足够说尽三万年的话。

短到恨不得一夜便是永远。

——

翌日清晨。

明澄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龙彻抱在怀里，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他动了动，想挣开一点。

龙彻的手臂立刻收紧，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先出来了。

“别动。”

明澄忍不住笑了。

“醒了？”

龙彻睁开眼，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清冷不在，只有满满的温柔。

“嗯。”

明澄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龙彻。”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龙彻看着他，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明澄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

窗外，日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第十一章 完】

后记：此后，龙彻与明澄相守数万载，果真每一天都如这一日。偶尔吵架，偶尔拌嘴，偶尔闹得不可开交，却从未真正分开过。

明澄总说：“龙彻，你当年那句话，我还记着呢。”

龙彻便问：“哪句？”

“到时候我成了天下最厉害的人，你还配得上我吗？”明澄学着他的语气，然后弯起眼睛笑，“现在我配得上了吗？”

龙彻便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吻他。

“配得上。”他说，“从一开始就配得上。”

明澄便满意地笑了。

那双眼睛，始终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碎星子。

像是初见时那样。

像是从未变过。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