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长他等了三万年(二)

第二章 再寻

一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青龙城外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足够龙彻从十六岁踏入十七岁，也足够他将宴席上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忘得干干净净。

倒也不能怪他。

身为青龙一族少族长，龙彻每日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各族往来、族内琐事、异兽侵扰的军报、修炼资源的调配……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更何况，这一年间，白虎一族与青龙一族联姻的风声越传越盛，两族长辈明里暗里见过数次，只差将婚事定下。

龙彻对此并无太多想法。

娶谁都是娶，白虎一族的嫡女也好，旁支的贵女也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巩固地位的联姻。他自幼便知，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一日，他正在殿中处理公务。

案上堆着几卷竹简，是近日异兽袭扰的军报。龙彻执笔批阅，眉目沉静，周身气息清冷疏离，让人不敢轻易近前。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值守的族人。

“少族长。”那族人躬身行礼，“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

“这……”族人面露难色，“他说……他说他是您未来的配偶，非要您亲自出去见。”

龙彻执笔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族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族人硬着头皮重复：“那人说，他是您未来的配偶，让您一定出去。”

龙彻沉默了一瞬。

他第一个念头是：白虎一族的人？不对，白虎一族的人若要见他，自有规矩礼数，断不会用这样荒唐的说法。

那是谁？

“什么样的人？”他问。

族人想了想：“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寻常，模样……模样倒是生得干净。”

龙彻想起来了。

一年前，宴席上，那个仰着脸说“我喜欢你”的孩子。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孩童一时戏言，听过便罢，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又找来了。

龙彻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少族长？”族人愣住。

“去看看。”

殿外，日光正好。

龙彻踏出殿门，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人。

少年站在阶下，依旧是那一身寻常的青衣，依旧是那张带着些婴儿肥的脸。一年过去，他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许，唯独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满天星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龙彻。

见龙彻出来，他眼睛更亮了几分，往前迎了一步。

“你出来了！”

龙彻站定，垂眸看他。

“你为何说那种话？”

少年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明白。

“未来的配偶？”龙彻重复那四个字，语气平平。

少年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我以后要和你成亲的。”

龙彻：“……”

他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荒唐。

“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个？”

少年摇头，脸上的笑意敛了些，认真地看着他：“我来问你一件事。”

“何事？”

少年抿了抿唇，像是在鼓起勇气，然后问：“你一定要娶白虎一族的人吗？”

龙彻微微一怔。

这一年间，两族联姻的传闻确实不少，但也只是传闻，尚未定论。眼前这少年，竟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只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成亲。”少年答得干脆，没有半分扭捏，“所以我不能让你娶别人。”

龙彻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这孩子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我们两个都是男人。”龙彻说，“怎么可能成亲？”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男人怎么了？我娘说了，我要和天下最厉害的人在一起，又没说非得是女人。”

龙彻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少年点头，“青龙一族的少族长，今年十七岁，化神期修士，地榜第一。”

龙彻挑了挑眉。

这些信息倒不算什么秘密，但一个山野少年能打听得这样清楚，也算有心。

“那你也该知道，”龙彻说，“我现在还不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少年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我知道啊。”

“那你还说这种话？”

少年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那就等到你是天下最厉害的时候，我们再成亲。”

龙彻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孩子。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与常人不同。分明是在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分明是在说一件几近荒唐的事，他却那样坦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

龙彻忽然想问问他，若是一直追不上呢？若是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呢？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微微牵了牵唇角，那笑意若有若无，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想。不过是随口一句，不过是漫不经心的反问，就像他平日应付那些意图攀附他的人一样。

“到时候我成了天下最厉害的人，你还配得上我吗？”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只一瞬，便黯淡下去。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只是那光亮与方才不同——不再是天真烂漫的雀跃，而是别的什么，龙彻看不懂。

“我知道了。”少年说。

龙彻微微蹙眉。

知道什么？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阶下，退到日光里。他望着龙彻，认认真真地说：

“我要去变强。”

然后他转身，跑了。

龙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穿过庭院，穿过回廊，穿过青龙城的大门，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吹过，庭中海棠花簌簌而落。

龙彻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见这个孩子，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这样落花的时候。

他忽然想问一问那孩子的名字。

但人已经走远了。

“少族长？”族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人……”

龙彻收回目光，转身往殿内走。

“不必理会。”

他走得从容，走得平静，走得与平日无异。

只是那日之后，他批阅军报时，偶尔会走神一瞬。

也只是偶尔。

---

山脚下，简陋的小屋里。

少年推开门，妇人正在缝补衣裳。见他回来，抬起头，笑着问：“见着了？”

“见着了。”少年坐到她身边，声音闷闷的。

妇人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了？”

少年靠进她怀里，不说话。

妇人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少年闷闷的声音响起：

“娘，我会变强的。”

妇人低头看他。

“我要变成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少年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然后……”

他没说完。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上。

少年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只是那光亮里，多了些什么，谁也说不清。

---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