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领地,魔云压城,黑塔巍峨入天。
此地与幽渊的死寂枯骨截然不同,处处涌动着纯正浑厚的上古魔韵,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暗赤色魔纹,地面由万年魔玉铺就,连风都带着摧魂蚀骨的威压。魔王宫殿深处,一间专供旋修炼的静室之中,心魔以自身魔元催动出一面万丈魔镜,镜面清晰映照着幽渊里——昭四人茫然伫立、一无所获的画面。
心魔负手立于镜前,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得逞的阴鸷笑意,周身黑雾轻轻翻涌,低声自语:
“昭啊昭,你终究还是踏入了我布下的空局……任你灵韵通天,任你计划周全,也找不到旋的半分踪迹。”
他话音落下,静室一侧,旋静静站在阴影之中。
深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前,墨色魔纹长袍衬得他身姿孤绝冷冽。那张与昭完全一模一样的脸庞上,此刻却没有了往日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魔镜里的白衣少年。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形,一样的狐族骨相,甚至连紧绷下颌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镜中人白衣染风,浅粉色头发干净清贵,那双浅粉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焦急、痛楚、不甘、执着,还有一种像是要烧尽一切的滚烫执念。
那股执念,几乎要穿透魔镜,落在他的身上。
旋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懂。
完全不懂。
心魔告诉过他,这个人是他的兄长昭,是当年“抛弃”他、任由他坠入黑暗的人。
按照心魔的说法,昭应该是冷漠的、自私的、无情的,根本不会在意他的生死。
可魔镜里的少年,明明为了找他,不顾一切闯入九死一生的幽渊,明明翻遍了整座死寂深渊,明明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那份执着,太重,太烫,太真实。
不像是假的。
旋的眉头,缓缓蹙起。
这是他化形以来,第一次露出除了漠然之外的神情——困惑、疑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查的动摇。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疑惑,打破了静室的死寂:
“他……为什么要找我?”
心魔的笑声骤然一顿。
这一声轻问,如同惊雷在心魔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旋的脸上,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旋依旧望着魔镜,深粉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死寂冷冽,反而凝着一层薄薄的迷茫,眉头微蹙,唇角紧绷,连周身运转的魔功都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紊乱。
他在疑惑。
他在动摇。
他开始不信自己灌输给她的“真相”了。
心魔心脏狠狠一抽,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昭会闯幽渊,算到了空局能困住昭,唯独没算到,旋会因为镜中的昭,产生一丝一毫的心绪波动。
旋是他最完美的棋子,是他颠覆三界的关键,绝不能有半分情感,绝不能念及亲缘,绝不能重回昭的身边。
一旦心劫生变,魔功溃散,千年布局将彻底崩塌!
“别看了。”
心魔的声音骤然冷厉下来,不再有半分蛊惑与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猛地抬手,黑雾暴涨,一掌狠狠拍碎了魔镜!
咔嚓——!
万丈魔镜瞬间碎裂成无数漆黑碎片,镜面中昭的身影、幽渊的景象,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静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睫毛一颤,眸中的疑惑尚未散去,怔怔地看向心魔。
心魔快步上前,周身黑雾压抑着滔天戾气,却强行压下语气,故作镇定地沉声道:
“那不过是昭的假象。他不是执着于你,是执着于控制你。你是天生魔体,一旦回到他身边,便会被灵云心法炼化,沦为没有意识的傀儡。”
“他今日闯幽渊,不是救你,是抓你。”
心魔死死盯着旋的眼睛,试图用魔音再次侵入他的心神,抹去那一丝刚刚萌生的疑惑:
“你忘了?是谁把你丢进幽渊?是谁任由你被魔气侵蚀?是谁直到现在,才假惺惺地来找你?”
“他的执着,是假的。
他的痛苦,是装的。
他只是想把你变成,他最听话的一件兵器。”
旋站在原地,侧马尾轻轻垂落。
他没有说话,眉头依旧微蹙,深粉色的眼眸里一片复杂。
心魔的话,他听进去了,可魔镜里昭那双滚烫而痛楚的眼睛,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死寂的心湖上,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覆着魔纹的双手。
一样的脸,一样的骨血。
一个在光明里疯了般找他。
一个在黑暗里,连为什么被找,都不懂。
静室之中,魔韵沉寂。
心魔死死盯着旋,生怕他再露出半分动摇。
而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有些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比如疑惑。
比如那面碎裂的魔镜里,一道他看不懂、却挥之不去的滚烫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