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淬体 旧怨方休

灵云山巅，月华洞府。

此地是灵脉源头，灵气浓得近乎化为液态，丝丝缕缕呈淡银色环绕周身，呼吸之间便有精纯之力汇入四肢百骸。昭已在此苦修数日，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心中唯有寻回旋的执念，支撑着他一刻不停地打磨灵力、锤炼肉身。

此刻他正盘膝坐于寒玉台上，狐身微微发光，人形虚影早已在他身后悄然凝实——那是修行到深处自然显化的道化人形，一头柔润的粉白色长发垂落肩头，面容清俊堂堂，眉眼间尽是挺拔锐气，周身灵气如江海奔涌，力量感沉稳而霸道，与他狐形时的干净截然不同，却又一脉相承。

灵云长老负手立在洞府门口，望着那道愈发稳固的人形虚影，眼底难掩赞赏，轻声叹道：

“天生仙骨，以情铸道，不过数日便凝出完整道化人形，这般进度，千年来无人能及。再过不久，便可真正化形，实力定能横扫同辈。”

话音刚落，洞府外传来一阵轻缓却略显滞涩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稳，带着伤残之态，与往日的阴鸷张狂截然不同。

昭睫毛微颤，瞬间收功，狐身直立而起，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锋利如刀，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原本温和的灵气瞬间化为刺骨锋芒，直指洞口。

他认得这气息——是黑狐。

只见黑狐一瘸一拐地走入，右前爪微微蜷缩，皮毛失去光泽，身形消瘦了一大圈，再无当日挑衅时的嚣张气焰。心劫战那一击，几乎震碎他的灵骨，虽经灵云山丹药救治，却终究落下终身残疾，灵力溃散大半，再也无法恢复巅峰。

昭利爪微收，语气冷得像冰：

“你来做什么。”

一字一顿，恨意未消，杀意仍藏眼底。

若不是顾忌此处是长老洞府，他早已出手将这只屡次刺痛他、咒他弟弟魂飞魄散的狐狸轰出去。

灵云长老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昭紧绷的脊背，语气平和解释：

“昭，莫动怒。他在心劫战中身受重伤，灵骨断裂，已成残疾，昔日傲气早已散尽。”

“老夫观他根基仍在，悟性不弱，如今诚心悔改，便留他在山内修行。往后，便让他留在月华洞府，协助你修炼、打理杂务，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昭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坚定不留半分余地：

“我不要。”

“长老，他咒阿旋魂飞魄散，句句诛心，我不可能与他共处一室，更不必说让他助我修炼。”

“只要他在，我便无法安心修行。”

他态度决绝，眼神没有半分松动。

伤害自己可以忍，可咒他弟弟死，是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底线。

黑狐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残疾的爪子紧紧扣在地面，羞愧、恐惧、悔意交织在眼底。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真正的忏悔：

“昭……我错了。”

昭冷冷抬眼，不置可否。

“当日是我心胸狭隘，嫉妒你的天资，又看你心神牵挂弟弟，便故意出言刺痛你，拿旋的安危开玩笑，说他魂飞魄散……”黑狐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我犯下的错，也不配求你原谅。”

他艰难地向前挪了半步，低下曾经高傲的头颅，以最卑微的姿态，对着昭深深躬身：

“我不该拿你最在意的人开玩笑，不该用最恶毒的话刺激你，更不该在你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

“我知道我现在是个废狐、残疾，活不了多久，也不敢求你接纳我。我只是……想赎罪。”

“长老让我助你修炼，我会拼尽最后一点灵力，为你护法、守洞、寻灵草、布阵法，做任何事。”

“只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阴毒，没有算计，只剩下真切的悔恨与惶恐：

“你弟弟一定还活着，他那么干净纯粹，一定会平安回来。我……我也盼着他回来。”

这句话，轻轻戳中了昭心底最软的一处。

他望着眼前这只彻底落魄、再无半分威胁的黑狐，看着他残疾的四肢、愧疚的眼神，感受不到半分恶意，只剩下满目悔改。

昭沉默了很久，周身锋利的气息一点点收敛，利爪缓缓松开。

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灵云长老见状，轻轻点头，眼中露出释然：

“既如此，便定下吧。昭，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既已知错，便给他一次机会。”

“往后，你安心修炼，早日登顶，早日寻回旋。”

昭望着洞府外缭绕的云雾，轻声应下，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会的。”

月华洒落，将一人一狐的身影拉长。

旧日的仇恨在此刻缓缓放下，

而那份跨越三界、寻回至亲的执念，

依旧在他心底，燃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