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云仙居大殿内,玄水观境镜的光芒微微一暗。
画面里,那只雪白娇小的狐儿蜷缩在幻雾林深处,浑身被泪水浸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耳边是心魔无休止的蛊惑,眼前反复回荡着被至亲挥剑斩断、坠下悬崖的绝望画面。
灵云长老望着镜中景象,原本温和的眉眼微微沉下,许久,轻轻叹了口气,缓慢却沉重地摇了摇头。
“旋这孩子……心性太纯,执念太深,一生都系在他兄长身上。”
“他最大的心魔,不是恐惧,不是孤独,而是怕被哥哥抛弃,怕成为拖累,怕那份唯一的温暖彻底熄灭。”
殿下八位掌门弟子俱是屏息,不敢多言。
长老指尖轻拂镜面,目光悠远,带着一丝惋惜:
“昭的心魔是‘护不住弟弟’,他可以化守护为意志,破幻而出;可旋的心魔,是‘被哥哥舍弃’。这份痛,已深入神魂。”
“只要昭不时刻牵挂着弟弟,不被亲情乱了心志,以他的天资与心性,这考核一路畅通,甚至能拔得头筹。”
“可旋……恐怕难渡此劫。”
大弟子神色一紧,上前半步:“长老,若是旋……真的困死在心魔幻境,那对昭……”
灵云长老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满是深思。
“旋一旦失败,被秘境送出,甚至神魂受损,对昭的打击,将比他自己陷入心魔还要可怕。”
“他会自责,会悔恨,会认为是自己没能护住弟弟,道心当场就会裂出缝隙。”
“轻则,第三关心劫战力大减,心神不宁;
重则,百年修行根基动摇,此生再难触摸仙道。”
“我看重他,是重他重情、心正、志坚。可这份情,一旦过了头,便会成为致命弱点。”
长老声音低沉,“我既盼他守住亲情,又怕他被亲情拖入深渊。这一关……是天考,也是心考。”
秘境之中,幻雾林出口。
雾气渐渐稀薄,陆续有灵狐从迷雾中踉跄走出,有的神色疲惫,有的惊魂未定,有的喜极而泣——它们都破幻成功了。
昭站在出口边缘,每多看见一只通过的灵狐,心就往下沉一分。
一圈、两圈、三圈……
通过的身影越来越多,之前与他灵力相当的那几只天资幼狐,也相继走出,目光不善地看向他。
唯独——
没有旋。
那道雪白娇小、总爱黏在他身后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阿旋……”
昭低声呢喃,爪子深深抠进地面,原本沉稳清澈的眼眸,一点点被焦躁与慌乱占据。
他很清楚,幻雾林有时辰限制。
时辰一到,未破幻者,一律视为失败,强行驱逐,轻则灵气大损,重则道心受伤。
时辰,快要到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眼望向虚空之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秘境禁制方向。那里,是灵云山顶观考之人的意志所在。
昭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着虚空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晚辈昭,求见守境掌门!”
虚空微微一颤,一道淡金色的模糊人影缓缓凝聚,正是负责秘境秩序的掌门弟子。
“何事?”
“请问掌门,此刻还有多少灵狐,仍困在幻雾林内?”昭语速极快,“能否……让我看一看他们的处境?我弟弟也在里面,我担心他……”
掌门弟子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
“秘境试炼,规矩森严。幻雾林为单人试炼,不可互视,不可互扰,不可外力干预。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
“可是他——”
“规矩不可破。”掌门弟子直接打断,身影渐渐淡化,“安心等待,时辰一到,结果自现。”
昭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等待?
他已经等了太久,每一刻都像在火上烤。
一想到旋此刻可能正独自在黑暗里哭泣,可能被心魔折磨,可能害怕得浑身发抖……他就恨不得立刻冲回迷雾里。
“我要见更高层!”
昭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坚持,“我知道你们在观考,我知道你们能看见一切!”
“我只求看一眼,确认我弟弟是否安好,仅此而已!”
虚空沉默。
昭见对方不理不睬,心一横,咬牙开口,声音带着决绝:
“若你们执意不许,我便放弃考核,现在就退出秘境!”
这话一出,连灵云山顶大殿内,都微微一静。
所有掌门弟子都看向长老。
“长老,昭他……”
“竟要为了弟弟,放弃百年一遇的考核?”
灵云长老睁开眼,眸中情绪复杂至极。
怒其不争?
怪他太过儿女情长,心志不坚?
可偏偏,这份不顾一切的护弟之心,正是他最欣赏、最想保留的初心。
“罢了。”长老轻轻一叹,挥了挥手,“传我令——允许所有已通过幻雾林的灵狐,借玄水观境余光,远眺未出者的大致境况。只可看,不可干预。”
“长老,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灵云长老目光落回镜中那只焦躁不安的小白狐身上,语气淡淡,
“今日,我便为他破一次例。”
“我要看看,这份兄弟之情,究竟是缚龙索,还是登天梯。”
下一刻,秘境上空,洒下一片柔和却清晰的灵光。
昭猛地抬头。
只见半空之中,浮现出一面面细小的光镜,每一面,都对应着一只仍困在幻雾林里的灵狐。
他一眼扫过,心脏骤然紧缩。
在最角落、最昏暗的那面光镜里——
他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小小身影。
缩成一团,泪水浸湿了地面,耳朵耷拉着,一遍遍地喃喃着“哥哥”。
昭浑身一颤,眼底瞬间通红。
“阿旋……”
你一定要撑住。
哥哥就在这里。
等着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