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榆这辈子,都和“胆小”两个字沾不上边。
从小学到高中,她永远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一个。课堂上敢抢着接老师的话,运动会敢跑最累的八百米,和同学打闹时笑得最大声,就连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都能一脸坦荡地说清楚来龙去脉。
在所有人眼里,禾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太阳,热闹、坦荡、无所顾忌,好像这世上就没有能让她局促紧张的人和事。
直到高二那年,她在走廊尽头,遇见了沈叙。
沈叙不在她们班,在教学楼三楼最靠里的那间教室。
两扇门隔着七八米的走廊,明明不算远,却成了禾榆心里一道无形的界线。
以前的她,在走廊里跑跳打闹,嗓门亮得能惊动半个楼层。可自从知道沈叙的存在后,每次靠近那间教室,她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把音量压到最低,连平时大大咧咧的步子,都变得轻手轻脚。
朋友苏颖总戳她胳膊,一脸疑惑:“禾榆,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一走到这边就跟静音了似的,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每一次,禾榆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笑得一脸无所谓:“哪有,我这叫成熟稳重,懂不懂?”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收敛、所有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都只是因为一个不同班的男生。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沈叙的。
也许是某次课间,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走过,白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侧脸干净得像初夏的阳光。
也许是某次放学,他和同学并肩走着,说话时声音温和,连笑容都淡淡的,却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沈叙这个人,性格很是分明。
对外人、对不太熟悉的人,他总是安静又内敛,话不多,不主动搭话,看上去有些内向,温和却带着一点淡淡的距离感,不会刻意亲近,也不会显得冷淡。
可一旦到了熟人、朋友面前,他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阳光、开朗、爱笑,会开玩笑,会跟着一起打闹,眼神亮堂堂的,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他长得干净帅气,是那种很舒服的少年长相,不张扬、不刺眼,却足够惹眼。
在禾榆这里,被无限放大。
她开始默默记住他的一切。
知道他一般上午第二节课后会去水房打水,知道他周三下午会留在教室自习,知道他常穿粉色运动鞋,知道他低头看书时,睫毛会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被她悄悄藏在心底,成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这天午后,风很轻,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隔壁班粉笔灰和草木混合的味道,安静又温柔。
禾榆刚从办公室抱了作业本回来,厚厚的一摞本子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往教室走。
可就在她快要走到自己班门口时,目光不经意一瞥,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走廊窗边,沈叙正靠在那里,和同班的男生说着什么。
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侧着头,听身边人说话,神情安静,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只是一眼,禾榆的心跳就骤然乱了节奏。
刚才还轻松自在的心情,瞬间被一种又慌又乱的情绪填满。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怀里的作业本,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过无数次偶遇他的场景。
想像对其他男生一样,大大方方看过去,甚至随口打个招呼,笑得没心没肺。
她明明那么擅长与人相处,那么开朗无畏,那么勇敢坦荡。
可此时此刻,她所有的技能,所有的底气,所有的勇敢,在看见沈叙的那一秒,全线崩盘。
她不敢抬头,不敢直视,不敢让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苏颖走在她身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禾榆,你怎么不走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有。”禾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就是有点热。”
她不敢再停留,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怀里的作业本,脚步僵硬地往前走。
短短几米的走廊,对她来说却像一段漫长到无边无际的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一点点发烫,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要被他看见,不要被他发现,不要让他知道,她这么狼狈。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他不远处擦肩而过。
全程,她都没有抬头。
没有看他的眼睛,没有看他的表情,甚至没有敢再多看他一眼。
直到彻底走过那片区域,直到沈叙的身影被甩在身后,直到听不见他的声音,夏栀才敢悄悄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后背已经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回自己的教室,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心还在控制不住地狂跳。
苏颖跟在她身后,一脸不解:“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就奇奇怪怪的,明天就军训了 你可别这时候撞邪了。”
禾榆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
只是,遇见了一个能让我丢光所有勇敢的人。
她可以对全世界开朗,可以对所有人无畏,可以在任何场合都大大方方,无所畏惧。
唯独对他。
唯独看见他。
她所有的嚣张、坦荡、热闹、勇敢,都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藏不住的心动,和说不出口的胆怯。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如此矛盾。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让你一遇见,就溃不成勇。
禾榆闭着眼,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的勇敢,止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