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

她一直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一个幸福的家，一个宠爱她的哥哥或姐姐，只是这一切早在她还没出生前就被摁灭，不过可悲的是，她还在很小的时候竟觉得她是幸福的，又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吧。

她从小就爱生病，上幼儿园到小学，甚至一半的时间都在医院，她更想不到她一直长不高的原因不是生长发育慢。

在她6，7岁的时候，父母带她去查过，那段时间她们几乎跑遍了许多地方，直到有一天一位老中医说可能是患上了“矮小症"，甚至爸爸说她在小时候的时候是靠打针长到如今的个子，有一种针一针就要1000多块，家里为了她的身体连续打了一个多月，说实话，其实我也不太希望她出生吧，因为负担太大了，枷锁太重，解不开，又令人窒息的，像吞了刀片的痛，连我都觉得她是个负担，是个拖油瓶，或许她也知道家里是背着债的，从她出生后，家里贷款给她打的针，给她吃的药等等，或许她有一天也会明白为什么后来她的家人为什么没那么爱他了吧…

她其实从小就懂得一些道理，也难怪老中医说她“早熟"，妈妈怀上弟弟后，曾经问过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她下意识的想要妹妹，可却在话出口的时候又顿住了，想了很久说要弟弟原因不为其它，只因为以为弟弟能拯救这个家，能给这个家里带来“和平"。

她心里想着，如果有不了哥哥姐姐，有个妹妹可能也还不错，可是她真的太想救这个家了，她天真的以为会不会有了弟弟以后家里就不会再吵架了？会不会妈妈就能得到认可了？哪怕她心里也不平衡，因为知道二胎家庭多少会一碗水端不平，但她觉得她受点委屈没关系的，在她心里妈妈是个很理智，很公正的人，爸爸也是爱她的，所以她选择生弟弟，这个秘密她一句都没说过，一句也没提过。

后来妈妈生产的那天，她闹着要去，直到妈妈出来，她也一直在病房，说实话，弟弟出生她是开心的，不过开心的是她以为这个家终于可以和好了，这个家终于可以不再吵架，所以连带着对弟弟的不喜欢都少了很多。

可惜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牺牲都有回报的，也不是所有的选择都是值得的，有了弟弟以后，这个家反而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和谐起来，反而一次比一次严重，最后都闹得支离破碎，闹得难堪，难以收场…

有一次家里吵架闹得凶，她没敢说话，直到妈妈问她“有没有水果刀？"她下意识的说没有，爸爸去厨房给她和弟弟炒了饭，她听见爸爸说让她先别管他们，让她带着弟弟先去吃饭，她只好先带着弟弟吃饭，可饭吃到一半，妈妈就冲进厨房拿着菜刀准备动手，爸爸也赶来及时，幸好将刀拦下…她只能默默的扒着饭逼自己不去看，眼里有些湿，却忍着，她感觉奇怪，明明这饭是烫的，是热的，可偏偏到了嘴里就变凉了，她眼前也看不清，只能拼命的往嘴里塞饭，这饭也难以下夜班堵着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中国人很奇怪，好像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道名为“眼泪拌饭"的菜。

在她的印象里，父母每次吵架，打架，爸爸都是没有动过手的，还记得唯一一次是他们搬家以后上初中的时候，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楚，我只看见她很平静的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她是被吵醒的，开门只看见一地的狼藉，原本在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电动画，如今也破破的躺在地上。周围全是她的零件碎片，就如同这个家一般破碎不堪，家里沙发上一个人蹲着，眼眶红红的，旁边上有一大瓶剩的只有一点点的白酒，那跪着的男人脸红透了，眼里全是疲惫，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眉眼间也只剩下了悲伤，侧边坐着一个冷漠的女人，面色平静，就像是一个看客，我知道她现在一定什么也听不清，听到动静的弟弟也起来，他还太小了，不懂眼前的场景，看得出来他也被吓哭了，但他一定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家变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连弟弟的到来都没办法救这个家了？

她心里清楚，闹成如今这个场面，双方都有错，妈妈固执偏执，脾气暴躁，爸爸爱面子，性子急。两人情绪都不稳定。她不明白有什么好吵的，有什么好闹的？明明那些在她眼里很小，不值得在意的事情，却被他们无限放大，非要闹得那么难看才好吗？

跪在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对门口被吓哭的小男孩说，“没事儿，爸爸和妈妈正闹着玩呢，快回去睡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觉得可笑闹成了这样，还说什么闹着玩，“鬼才会信！"，动静很大连楼长都来了，为了劝他们，后来她回了房却也没有睡着，外面的吵闹声放低，却也听得出来。

她其实已经知道是什么样的结局，或许离婚真的是最好的，与其天天吵，她真的觉得不如分开，各过各的。

“妈妈说宝贝，我没能给你个完美的家，我说有你在，我就是最幸福的啊…"我听见她哼着这首歌慢慢入睡，眼角似乎有一滴泪划过门外的吵闹声，起起伏伏直到听不见…她带着不安入睡了。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的岁月，久到我以为她的家可能还有一点希望，但好像只是幻想，她的父母后来也不是没吵过和奶奶吵，和爸爸吵，不过都是为了一些小事情，什么人情世故，面子，她都懂。去了就去了，不想去也没人逼，真的不理解，有什么好吵的，大人的世界就那么复杂吗？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是大人…

那天他回到家里。他看见爸爸正在给妈妈上药，没看到伤口，她问

“妈妈，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儿，不小心磕的"

“真没事儿啊"

“嗯"

他知道妈妈在骗他，那分明就是刀伤，而且伤口很深，后来他盯着妈妈的手腕上的凸起看了好一会。

“你再不回来就等着回来给我收尸！"

“我回去就看见你妈手腕上的伤口还流着血，手里还握着刀…"

她回忆起这段爸爸在车上和她说过的话，其实她懂的。她是真的明白。

小时候有一次他们一家去吃火锅，窗外有一句话，“这一年的收获:一身债，还活着…"她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这一句，因为爸爸后面说过“是啊，背着一身的债，还活着…"她能听懂，每次爸爸妈妈在和别人说事的时候，他们每次都说“要不是为了那两个孩子，我早就怎么样了"

是啊，孩子一出生就成了枷锁，拴住了妈妈的一生，我知道她觉得是她的错，是她拴住了妈妈，一旦有了名字就有了羁绊，以后再想脱身便是难上加难。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是不认她奶奶和三孃的，因为当初闹得那么难看，也有部分是他们造成的，甚至他们离婚的那一年春节她三娘上门去找他们吵架，好好的节就被他们到来搅黄了，所以她打心眼里就觉得她是没有奶奶的，她不认，也不想认，她原本就和他们不怎么亲，现在更是不想搭理，其实有段时间在那之后的时间有很长一段日子里，妈妈都不许她跟他们来往相认。

她向来只和外婆他们比较要好，才让她觉得她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或许后来她不得不承认，父母确实没有那么爱她

我曾看到她刷到一个文案“爸妈离了婚，我跟了爸爸妈妈走的那天抱着我说对不起，爸爸说他再也不会找了，说怕我受委屈，可是后来他娶了一个阿姨，有了一个儿子，他会为了了他儿子排很长的队去买他喜欢吃的披萨，却忘了我爱吃的糖葫芦，明明是弟弟抢我的玩具，他却让我道歉，弟弟有新衣服，我没有，妈妈也有了新家，爸爸成了别人的爸爸，我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在想，那她呢？她的家又在哪？她又何以为家？

我能看懂她在看这篇文案的心情，因为她也感同身受，她父母离婚后各自签了一份协议，“双方自愿将子女抚养成人1”，所以哪怕他们离了婚也没有分居，相反她觉得讽刺离了婚以后反而关系好相处了很多，因为一直相敬如宾，因为不再在乎，所以看上去“很好"后来她才明白妈妈为什么叫奶奶“大孃"，为什么爸爸叫外公“三舅"，原来连她的存在本身都是错的。

我一直觉得东亚人小孩的家庭是一身的潮湿，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会关系到他们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子。

“有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而有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