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

我们离开烧饼摊，在街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很大，上下两层，一楼吃饭，二楼住人。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面色红润，精神很好。他给我们开了两间房，又让后厨炒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我问掌柜的：“掌柜的，你们这儿的白头草，吃了多久了？”“多久了？”掌柜的想了想，“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吃了。好几百年了。”“吃了有什么好处？”“好处多了。”掌柜的笑着说，“延年益寿，百病不生。你看我，六十多了，跟四十似的。”他确实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和白头镇那个掌柜的一模一样。

“掌柜的，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坑？”“坑？什么坑？”“就是……一个很大的坑，里面有很多白骨。”掌柜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是谁？”“路过的。”“你看见过那个坑？”我点点头。掌柜的放下筷子，站起来。“你们吃完就上楼，别在街上乱走。”他转身进了后厨，再也没有出来。

张柒小声问：“他怎么了？”“他怕了。”“怕什么？”“怕我们说出那个坑的秘密。那个坑，是永宁镇的秘密。几百年来，没有人敢提。”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虫鸣声很密，很吵，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规律——它们叫一阵，停一阵，叫一阵，停一阵。每一次停的时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那片白在动——不是动，是有人在窗户外面走。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不发出声音。我悄悄坐起来，走到窗户边，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人，是那个掌柜的。他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白衣服，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没有影子。月光底下，没有影子。他不是活人。和柳村那个棺材铺的老头一样。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后院走。我悄悄推开门，跟上去。张柒在身后小声问：“你去哪儿？”“别跟来。”“不行！”“那就别出声。”

我们三个蹑手蹑脚地跟在那掌柜的后面。掌柜的走到后院，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楼上的客房还大。房间里摆满了东西——不是棺材，是坛子。一个个的坛子，排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和柳村那个地窖里的一模一样。

掌柜的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打开一个坛子。坛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从坛子里爬出来，爬到他手上，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上。那些虫子钻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不是痛苦的颤抖，是享受的。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