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唐希从医务室里出来，迎面是程阳和向夏。

　　向夏看见她眼角泛红，递给她了一瓶水：“走吧，回教室，他应该没事。”

　　“嗯。”唐希接下了水。

　　向夏看唐希魂不守舍的，便开始讲笑话。

　　“昨天我去食堂。”她说，“看见前面排队的男生对阿姨说：‘要那个鸡腿，对，最大的那个。’阿姨说：‘小伙子，这个鸡腿比你脸还大。’你猜他怎么说？"

　　唐希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

　　“他说。”向夏自己笑了起来，“他说：‘那正好，我脸小，省得减肥了。’”

　　唐希听着，应和着，在适当的时候弯起嘴角。

　　可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

　　她的余光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不好笑？”向夏问。

　　“好笑。”唐希说。

　　她的手指触碰着那瓶矿泉水，感受冰凉的触感。

　　她想起宋暮漓在医务室里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

　　不在。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下去。那个梦又浮现出来，黑雾，交换，有人替她死。

　　她以为那是自己的梦，是自己的恐惧，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那是某种预兆，某种警告，某种她必须阻止的未来。

　　“我再讲一个。”向夏说，语气恢复了轻快，但眼神没有，“这次保证好笑。”

　　她开始讲另一个笑话，她的声音时高时低，配合着夸张的手势。

　　唐希听着，应和着。

　　“…然后他就说，‘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是地心引力先动的手！’”向夏边笑边讲。

　　唐希却没什么反应。

　　“唐希，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地心引力那个，很好笑。”

　　向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根本不在听。”向夏说，不是指责，而是陈述，“怎么，你这么担心他啊？”

　　唐希没有否认。

　　她的心神还在那个医务室里。

　　她想起自己砸在他手背上的眼泪，想起自己把脸埋进他肩窝时的颤抖，想起自己说"没有下次"时的决绝。

　　但那不是全部。

　　在愤怒和担心之下，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涌动。

　　是喜欢，是依赖，是那种想要把一切都献出去的冲动。

　　她喜欢他。

　　她终于明白了南小陌那句“你马上就会明白的”是什么意思了。（跳转至17章）

　　“我问你件事。”向夏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认真回答我。”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宋暮漓？”

　　向夏知道宋暮漓的事，也知道宋暮漓对唐希的喜欢，更知道唐希平静之下，对宋暮漓的特殊，她不想让他们两人其中一个留有遗憾，所以，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唐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应该否认的。这是她的本能，是十七年来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她没有。

　　她想起黑雾中的梦，想起那个关于交换的预言，——不是她的时间，是他的，或者是他们的。

　　“是。”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足够了。

　　向夏的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从惊讶变成某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底下动了动，袖口有轻微的晃动，但唐希没有注意到。

　　“我喜欢他。”

　　唐希终于注意到了程阳的异常。

　　她看见程阳转过去，留下一个背影。

　　他的肩膀还在轻微地抖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怎么了？”她问。

　　向夏迅速收回目光，“谁知道呢。可能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他就这样，笑点奇怪。”

　　唐希点点头，她的心神还在刚才的告白上。

　　她没有看见，向夏在桌底下按下了停止键。

　　她没有看见，那段录音被保存，被命名，被发送给某个不在场的收件人。

　　她没有看见，程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平静的、毫无破绽的表情。

　　她只知道，此刻她在这个教室里，在坦白时，十分平静。

　　而某个角落里，一段录音正在等待被播放，被传播，被变成某种无法挽回的过去。

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普通的教室，一场告白已经完成，一个秘密已经被记录，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

　　晚上回家时，唐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迎接她的只有黑漆漆的空荡荡的客厅。

　　宋暮漓还没回来。

　　唐希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整个人几乎是无力地躺在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那是月亮。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月光也照进了她的房间。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唐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月光似乎黯淡了一下。

　　唐希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宋暮漓”。

　　手机几乎没有什么日常聊天，因为他们天天待在一起。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发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你真的没事吗？——问过太多次了，他总是说没事，她不想再听到那个答案。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黑雾，梦见有人替我死。——太荒谬了。

　　喜欢你。——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知识，月光是反射的太阳光，是已经行走过1.5亿公里的古老光线，落在她的屏幕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唐希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

　　“在犹豫什么？”她对着自己说。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

　　手指再次悬在输入框上方。

　　她终于开始输入。

　　“还在医院？”

　　删除。

　　重新输入：“我睡了。”

　　删除。

　　重新输入：“什么时候回来？”

　　删除

　　唐希注意到月光的位置移动了。

　　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再次输入：“宋暮漓。”

　　她按下了发送键。

　　隔了一会儿，她再次输入：“晚安。”

　　唐希躺会床上，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机始终没有亮起。

　　唐希睡得不安稳，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或许是没喝牛奶，也或许是少了某个人的晚安。

　　她在一个奇怪的时刻醒来。

　　时间显示3：04

　　有一条新消息。

　　唐希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点开聊天页面。

　　“晚安喔，小唐希～”

　　“明天就回来，今天太晚了，打不到车了，抱歉喔。”

　　她的手指再次悬在输入框上方。

　　“嗯，早点睡。”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依然明亮，圆，又沉默。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他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