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店待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天下午来,坐到天黑,然后走。巷子里的路灯我闭着眼睛都能数过来:进巷口第一盏,第二十七步;第二盏,第四十三步;第三盏,六十八步;第四盏,走到头,就是书店的门。
那扇门,后来不用推。轻轻一碰就开了。门轴很松,会吱一声,很轻的吱。里面他会听见,但不抬头,也不应。
我习惯了这种沉默。
这半年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坐吧。” “茶。” “看。” “关门了。” “明天再来。”
就这些。
但我知道的事,比一百句话多。
我知道他喝茶只喝一种,叫单枞。凤凰单枞。茶叶装在锡罐里,罐子上贴着一张纸,用钢笔写着“宋种”两个字。他泡茶很慢,水要烧到刚开,杯子要先烫一遍,茶叶放进去,等三十秒,倒掉第一道,再加水,再等一分钟,才倒出来给我。
那杯茶,我喝了半年。
我知道他看书很杂。什么书都看,但看完就放在一边,从不往书架上摆。书架上那些书,是给别人看的。他看的书,堆在柜台下面,一摞一摞的。
我有时候偷偷瞄那些书脊。什么都有:植物图鉴,禅宗公案,中草药手册,象棋残局,还有一本《怎样养好一只猫》。
他没有猫。
我知道他睡觉是在书店里。柜台后面有一个小门,推开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屋子的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很暗,白天也要开灯。
我没进去过。只从门口往里看过一眼。一眼就够了。那屋子让我想起福利院的宿舍。小小的,挤挤的,但有人住着。
有人住着的地方,和没人住的地方,是不一样的。
我还知道他有一个母亲。在老家的母亲。他每个月要打一次电话,就在柜台后面,用那部老旧的座机。他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每次打完电话,他会坐很久,书也不翻,茶也不喝,就那么坐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没有打过电话给谁。
没有要打的人。
这半年里,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他。
我晚上不睡觉。
不是睡不着。是不睡。或者说不回那个租来的地方睡觉。那地方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屋子,月租三百块,没有窗。每次走进去,都像走进一个盒子。关上门,就是关上世界。
我不喜欢关上的感觉。
所以夜里我常常在外面走。这座城市我走了很多遍。主街,小巷,河边,天桥,公园,废弃的工地。走到腿酸,走到天快亮,才回去躺着。
那些夜里,我见过很多事。喝醉的人蹲在路边吐,情侣在路灯下吵架,流浪狗翻垃圾桶,环卫工人四点就开始扫地。有一个老太太,每天凌晨三点在公园里打太极,打得很慢,像在摸空气。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头也不回。我也没停过。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想过要说。
但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书店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黑,灯早就灭了。我往里看了一眼。看不见那扇门。但我站了一会儿。很久。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可能是等那扇门突然打开。可能是等那盏黄灯突然亮起来。
但它们没有。
我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书店,他在柜台后面看书。我坐在老位置,他泡了茶端过来。
我端着那杯茶,忽然想问点什么。
但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好像比平时长一点。
“昨晚路过这里?”他问。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他没等我回答,又低下头翻书。
“以后路过,可以进来。”他说。
我看着他。他翻着书,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但那扇门,那天晚上,没有锁。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锁门的。可能就是从那天开始。也可能更早。
我只知道,那天之后,我晚上路过那条巷子,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黑暗里。那些书在黑暗里堆着,像沉默的山。他睡在后面的小屋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就是坐着。
坐很久,然后起来,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吱的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有一次,我坐了很久,久到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翻了一个身。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但我忽然想,他可能一直醒着。
醒着,但不出来。
让我一个人待着。
那感觉很奇怪。像被看见,又不被看。像被陪着,又不被陪。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我活到现在,最接近暖和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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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的一天。
下午,我照常来。门开着。他坐在柜台后面。
但不一样。
他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鼓鼓的。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茶叶罐。
他看见我进来,合上书。
“书店要关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母亲病了,”他说,“要回去。”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很旧了,铜的,磨得发亮。上面穿着一根红绳,已经褪成粉白色。
他走过来,把那把钥匙递给我。
我低头看着。没接。
“这店我租了十年,”他说,“还有三年到期。”
我抬起眼看他。
他看着我。那一眼,不是平时那种看。是另一种。像是要把我看进去。
“你想留着,就留着,”他说,“不想,就转出去。”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很软,照在他灰衬衫上。
“不回来了,”他说,“你保重。”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那钥匙很轻,轻得不像钥匙。
我把钥匙握紧。手心被硌着,有点疼。
他拿起帆布包,塑料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
我一个人站在书店里。
那盏黄灯还亮着。那些书还堆着。柜台后面的椅子空着。木头盒子还在。里面的钱没人数过。
我站了很久。
然后坐下。
坐在我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前。
没有茶。没有人。
只有那把钥匙,在手里攥着。
手心硌出印子了,红红的,很深。
我低头看那个印子。
忽然想,这是他留下的。
他走了,但这个印子,他留下了。
我不知道这个印子会留多久。
也不知道这个店会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