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心动（1）

Chapter.23

那天过后，杨博文一直处在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在公交车上倚靠在某人肩头沉睡的画面，连同妹妹那带着深意的眼神和话语一并涌现。她的眼神仿佛洞察了一切，言语间更是透露出一种“我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意味，让人不禁心生疑窦。

杨博文了解自己的妹妹，这小丫头要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绝对会憋着不会告诉家里人，尤其家里的瓜……会憋到学校告诉自己的小姐妹去。

这件事一直憋到第二天早上。

杨博文这一夜可以说是一夜未眠，他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因为他这些年从来不会失眠，更不会胡思乱想到一夜没睡。

杨博文撩开被子站起身……

晕晕乎乎的，都有点站不稳了。

还伴随着阵阵头疼，但又不是发烧的那种疼。

他捂着额头一路半梦半醒之间来到洗手间准备开始洗漱，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眼见自己眼下那乌青乌青的黑眼圈在他那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吓人。

他用冷水拍打在脸上，试图让自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再次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时，那双眼睛显得有些空洞，但更多流露出的是一夜未眠的疲惫。眼下泛着深深的青色，脸颊上还残留着少许化妆粉，白里透粉，在水珠的映衬下更显憔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沿着轮廓流动，直到下巴处才微微停滞，拉长成细线，最终滴落在洗手池里，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问他自己，但回应他的只有那跳的不规则的心跳。

也许是因为乱了心的缘故，他有些微微喘气……

好奇怪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居然……乱心了……特别特别乱

为什么呢……难道是……

……他？

杨博文急忙摇头，试图将那不合常理的念头从脑海中驱散，但似乎无济于事……相反，他的动作却让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伴随着阵阵微热渐渐扩散开来。

晕晕的……但又不是发烧时的那种晕，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撑着洗手台冰凉的台面，指尖微微发颤，乱糟糟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脑海里清晰地复刻出公交车上的所有细节。车厢轻轻摇晃，窗外的晚风卷着细碎的落日余晖落进车窗，喧闹的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昏昏欲睡，下意识偏头靠过去，落在左奇函的肩头。

那一瞬间的触感格外清晰，温热、安稳，带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淡淡皂角香，驱散了他的些许疲惫。还有左奇函下意识绷紧的脊背，小心翼翼、不敢乱动分毫的模样，像是怕惊扰了浅眠的他。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由想起自从转学过来与左奇函同桌后相处的样子……

他似乎总是这样懒懒散散的，脸上总带着厌世但又温柔的表情，对谁好像都是嘴不饶人，冷着一张脸。

但……除了他

他好像总会忍不住反复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回想左奇函笑着喊他名字的戏谑语气，回想对方总在他上课时起逗心的轻轻戳他胳膊的小动作，回想只对他温柔包容的眼神，回想无数个被他忽略的、温柔细碎的瞬间。

他总是这样喜欢逗他玩，开玩笑。

但他好像都不反感，反而……习惯了他的存在。

甚至感觉要是左奇函不逗他，他都会感到不习惯与隐隐的不安。

心口仿佛被某种温柔却又酸涩的情感填满，那种密密麻麻的悸动沿着血脉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令他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杨博文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慌乱又清晰的情绪。

他骗不了自己了。

不是错觉，不是多想，更不是一时的胡思乱想。

他是真的，对左奇函动了心。

就在这一认知如石破天惊般落下时，他的脸颊更加滚烫，连耳根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抹绯红。心跳仿佛被无形之手猛然提速，砰砰直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束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太荒唐了，又太真切了。

原来那些莫名的在意、下意识的亲近、独处时悄然滋生的雀跃，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友情。

是心动，是悄无声息、在心底悄悄扎根发芽，连自己都迟迟不愿承认的心动。

他抬手捂住发烫的脸，无奈又无措地低低叹了口气。心底乱糟糟的慌张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又忐忑的悸动，柔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让他彻夜难眠、心绪大乱的源头，从来都是左奇函。

正兀自心绪翻涌、暗自失神的时候，床头柜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打破了洗手间里安静的氛围。

杨博文愣了愣，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快步走回房间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张函瑞发来的短信，语气轻松又随意：

杨博文感觉松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打。

昨晚，两人便相约今日一早去小区附近新开的那家早餐店品尝美食。这对发小已经许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平时在学校里总想着能共进午餐，却每每被那个令人头疼的左奇函抢先一步。

而杨博文也总是忙于作业和学习，难得有空闲时间与他一同外出游玩。今天，终于有了机会，能够与博文共度一段美好的早餐时光。

——

先别说杨博文，张函瑞的情况也差不多。

但他似乎不太想承认……

这时候的张函瑞才刚刚从床上起来，昨天那晚经历了靠在某人的肩上睡了一公交过后，这一晚上脑海里一直都浮现出那个身影。

有很多很多的画面，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与他的所有相处时光，从头到尾都过了一遍，全都是那个温柔偏爱的笑脸。

刚见面时帮他拿手里的书，因为终于成为同桌而沾沾自喜，每次遇到不会的题目总是下意识看向他的同桌，杨博文被左奇函拉走都是他陪自己吃饭聊天，一起讨论题目、一起放学回家，就算两人不顺路……

但身边的人总是他

脑子里的那杂乱又绵甜的思绪，直到他醒来时还印着那个答案是“520”的草稿纸上，那是上一次考试后他问张桂源的一道困扰他很久的一道题型，张桂源为了让他彻底掌握这道题型，不反给他讲了清晰的解题思路，随后就在一本练习册上给他找了道题型差不多但思路一致的倒题便写在一张草稿上。

想让那个他自己用他教的方式写出来答案的三个让人多想的数字上，脸颊随着他那刚刚睡醒的惺忪渐渐嫣红。

他神情一僵，脸颊一烫，眼睛一圆，不知是确认了什么，一股脑整个人埋进被褥里，那声惊呼也是这样喊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有些颤。

他又在床上滚了几圈，又反应过来什么，从床柜上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手机充了一晚上早已满格了，点开手机，屏幕不算太亮的光照在他脸上，也许还没适应又微微皱了皱眉头。

八点……爸妈都上班了，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

被窝里的暖意裹着扑面而来的羞涩，密密麻麻堵在胸口，让张函瑞连呼吸都变得轻轻的。

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漆黑又密闭的小空间，刚好容下他所有不敢外露的小心思。刚才那声闷闷的惊呼还残留在耳畔，他脸颊的热度丝毫没有褪去，反倒随着纷乱的思绪持续升温，烫得耳根、脖颈都泛起浅浅的绯红。

他蜷着身子，双腿微微曲起，双手死死攥住被子边角，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原本混沌的睡醒倦意彻底消散了，脑海里再也没有杂乱的空白，只剩下断断续续、温柔细碎的画面，一帧一帧清晰地在眼前回放，比昨夜睡前的回想还要真切。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对张桂源的依赖，只是单纯的同桌情谊，是少年之间最纯粹的要好。

是遇到难题无人解答时，恰好身边有个耐心温柔的同桌；是放学路上孤单落寞时，恰好有人愿意绕远路陪自己同行；是身边朋友热闹四散时，恰好有一个人永远会留在原地陪着自己。

他一直骗自己，这只是运气好，是最好的兄弟最贴心的陪伴，仅此而已。

可此刻静下心细细复盘，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归为“友情”的细节，全都藏着藏不住的偏爱与心动。

是高一初见，他自然地接过张桂源怀里堆叠的厚重书本，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是得知两人成为同桌的那天，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雀跃，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好像从那一刻就开始满心期待。

是无数个刷题的晚自习，教室里笔尖沙沙作响，他对着复杂的题型束手无策，下意识转头的瞬间，永远能对上张桂源温柔的目光。

对方从不会不耐烦，只会轻轻倾身，压低声音耐心讲解，语速放缓，条理清晰，把晦涩的知识点拆解得通俗易懂，眼底的温柔只为他一人盛放。

是每次课间，左奇函总爱拉着杨博文打闹嬉闹，周遭人声嘈杂、人影匆匆，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热闹，只有他常常落单。而每一次，都是张桂源停下自己的事，安安静静陪着他去食堂吃饭，陪他闲聊琐碎的日常，听他说无关紧要的碎碎念，从不敷衍，从不缺席。

是明明两人回家的方向完全不顺路，可张桂源总能找尽借口，或是说刚好想买路边的饮品，或是说想多走一会消食，日复一日陪着他慢慢走完整条放学路。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的模样，温柔了整个青春的黄昏。

从前的他，只觉得这份陪伴难得又珍贵，只当是挚友间的默契。可现在细细想来，哪有那么多刚好的巧合，不过是一个人藏着心思，心甘情愿的迁就与陪伴。

思绪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回了那张草稿纸上。

那张写满解题步骤、末尾赫然印着“520”三个数字的草稿纸，此刻仿佛清清楚楚摊开在他眼前。

他算了好久好久……

最后的答案，偏偏就是520。

哪里是巧合。

又或者说，就算是巧合，也是让人心动到极致的巧合。

张函瑞埋在被子里的身子轻轻发颤，心脏砰砰狂跳，力道重得几乎要撞碎胸膛，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他终于不敢再自欺欺人，终于彻底看懂了自己藏了许久、被自己无数次忽略、敷衍、掩盖的心意。

他不是单纯依赖张桂源，不是只把对方当成最好的同桌、最好的兄弟。

他喜欢张桂源。

是少年最纯粹、最炙热、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依赖、每一次满心欢喜里的喜欢。

是下意识的偏爱，是下意识的靠近，是下意识的依赖，是无论何时何地，目光永远会下意识追随的心动。

全是心动。是独属于张桂源一个人的心动。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柔和的光线落在床沿，安静又温柔。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清晰的心跳声。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没有人会撞见他此刻脸红心跳、偷偷确认心意的模样。

张函瑞抬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里不停雀跃跳动的心脏，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终于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确认了。

他喜欢张桂源。

这份心意藏了太久，瞒了自己太久，如今终于拨开所有迷雾，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眼前。

没有后悔，没有慌乱，只剩下满心的绵软与笃定。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许久，脑海里全是张桂源温柔的眉眼，最后轻轻咬了咬下唇，小声地、认认真真地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那个名字。

他傻傻的笑着，面色红润

他又捂了捂脸，脸上的笑容满面。

张桂源。

是他偷偷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点开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微信备注是“啵啵小羊”的名字上。

是杨博文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输入：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复到：

他终于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在去早餐店的路上，他又给杨博文发消息：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