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阿尔比恩·第三天
雷诺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座城市的表面之下,藏着某种不对劲的东西。
不是那些人的行为有问题——恰恰相反,他们的行为太正常了。面包店老板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分准时开门,烤的第一炉可颂永远在七点十二分售罄;巷口那个修鞋的老头每周二下午会坐在门口读报,翻页的节奏精确到秒;就连那几只流浪猫的巡逻路线都像是被编程过的。
尽管这些错误本身就是反穿局故意的
他在异世界待了七年。七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真实的世界永远不会这么规律。
所以这是一座舞台。而他,是被放进笼子里观察的动物。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第三天下午,雷诺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买了一根长棍面包,掰成小块,扔给水面上的野鸭。他的动作很慢,姿态松弛,像一个终于回到和平世界的退伍军人,正在努力适应日常的温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块肌肉都保持在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眼睛的余光一直覆盖着整条街道。
他在等。等这座舞台的幕后操纵者露出破绽。
他没等到操纵者,但等到了另一个人。
"你也喜欢喂鸭子?"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长椅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容温和得像四月午后的阳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锁骨,整个人透着一种无害的、近乎柔弱的气质。
雷诺没有转头。"我不喜欢被人跟踪。"
"跟踪?"塞巴斯蒂安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我住在河对岸那条街的公寓楼,二楼靠左的那间。我每天早上都会来这边散步——这条河是城里最安静的角落了。倒是你,"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雷诺的侧脸上,"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雷诺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雷诺看到的是:一个苍白、纤瘦、笑容完美无瑕的年轻男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用砂纸打磨过的人皮面具。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笑意只浮在最表面的一层,底下的东西被掩埋得很深,深到正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但雷诺不是正常人。
塞巴斯蒂安看到的是:一个颧骨锋利、眼神像被冰封了七年的男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放松,没有迷茫,甚至没有那种"我终于回家了"的释然。只有一种高度压缩的、随时准备释放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有意思。"塞巴斯蒂安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你杀了什么人回来的?"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野鸭在水面上扑腾着争抢面包屑,钟楼的钟声敲响了三点整。阳光暖洋洋地倾泻下来,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这一幕看起来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宁静、祥和、毫无攻击性。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方嗅到了同类。
新阿尔比恩·第七天
雷诺开始进入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他不再试图寻找城市的破绽,而是开始接受它作为"某种真实"来生活。他找到了一个书店打工的工作,每天整理书架、擦拭灰尘、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买的旧书标价。店主是个寡言的中年女人,头发总是随便盘在脑后,偶尔会在算账的时候骂两句税务。她的脾气不太好,但雷诺觉得——这种不好,比完美更可信。
他甚至在某个傍晚,第一次尝试着给远在国内的家里打了一通电话。
接通的那一刻,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略带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雷诺握着话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妈。"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翻倒椅子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人语无伦次的、颤抖的、又哭又笑的喊声:"老张!老张你快来!儿子来电话了!他说他回来了!他回来了……"(雷诺是后面改名的名字,原名姓张)
雷诺站在书店角落的电话机前,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次第亮起的街灯。他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地喊父亲来接电话,听着父亲故作镇定但声音明显在发抖地问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早点联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应着,声音平稳,但握话筒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墙上站了很久。
——如果这是一场测试,那么幕后的人做得太逼真了。逼真到他想相信。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的酒吧里,塞巴斯蒂安正把一叠钞票推过吧台,对调酒师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再来一杯,加双份糖浆。"
调酒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锁骨上有纹身的边角露出来。她接过钞票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塞巴斯蒂安的手背,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
"你每天都来,喝得还都那么甜——血糖受得了吗?"
"受不了的话,小姐姐会心疼我吗?"
"……酒鬼。"
调酒师骂了一句,转身去调酒,但耳根红了一小片。塞巴斯蒂安趴在吧台上,用吸管搅拌着杯中的冰块,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的眼睛追随着女人的背影,银灰色的瞳仁里映着酒柜的彩灯,明明灭灭。
然后他忽然收敛了笑容。
因为他在酒吧角落的镜面装饰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倒影。雷诺站在酒吧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没有指向他,但也没有收回去。只是一种审视。一种"我注意到你了"的无声宣告。
塞巴斯蒂安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朝雷诺举起酒杯,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雷诺没有回应。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塞巴斯蒂安放下酒杯,用舌头舔了舔上颚,眼里那层温和的滤镜终于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荒凉的底色。"……真碍眼啊。"1
怎么也太上头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