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感刚一消失,季知夏先闻到的是——粉笔灰、旧书本、潮湿的木地板,还有一丝极淡的、像血又像红墨水的腥甜气息。
没有提示音。
没有规则。
没有怪物。
只有一片沉到发冷的安静。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教室。
却不是正常的教室。
所有课桌全部倒扣在地上,桌腿朝天,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黑板被黑墨涂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缝隙都不留。
窗帘死死拉着,不透一丝光。
天花板上的吊扇静止不动,灰尘厚厚一层,仿佛这里的时间,在某一刻彻底卡死。
没有风,没有脚步声,没有读书声,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这是一间自我埋葬的教室。
季知夏没有乱动,先站在原地,把整个空间刻进心里。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激烈”,和之前完全不同。
这里——
是自我惩罚。
是一个人,把自己判了无期徒刑。
她慢慢往前走。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每一张倒扣的课桌上,都用指甲刻着同一句话,力道深得几乎穿透木板:
“是我害死了他。”
一遍又一遍,重复,重叠,刻到模糊。
季知夏的心轻轻一沉。
执念的核心,已经露出来一角:愧疚。
不是别人害她,是她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她走到最前排正中那张课桌。
它和别的一样倒扣,却更旧,刻痕更深,桌角贴着一小块磨白的胶布,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陈屿
旁边,还有一行更浅、更抖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对不起。”
季知夏蹲下身,轻轻扶住桌腿。
没有机关,没有危险,只有沉甸甸的悲伤。
她慢慢将课桌翻正。
“咚——”
一声闷响,像砸在心上。
课桌里没有课本,没有文具。
只有一叠被泪水泡得发皱的信纸,一支咬得变形的黑色水笔,和一张已经泛黄的班级合照。
季知夏先拿起那张合照。
照片上是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少女,笑得干净明亮。
前排中间,一个清瘦安静的男生,微微低着头,有些腼腆。
名字牌上写着:陈屿。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笑,手轻轻搭在他的椅背上。
照片背后,用铅笔写了一个单字:
“念”
念。
思念,执念,念念不忘,万劫不复。
季知夏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翻开那叠信纸。
第一页,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审判书。
——那天如果我拉住他。
——那天如果我不赌气。
——那天如果我多说一句话。
——他就不会走。
字里行间,没有怪任何人,只在凌迟自己。
季知夏一页一页看下去,线索慢慢拼齐:
陈屿性格内向,朋友很少,只信任她一个人。
那天放学,下着大雨,两人闹了别扭,她转身先走了,说了句气话。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默默跟在后面。
可是那天,他没有。
他在江边,出事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而她,把所有责任,全部捆在自己身上。
她认定:
是我先走的。
是我说了伤人的话。
是我害死了他。
这一捆,就是无数个日夜。
这间倒扣课桌的教室,就是她为自己建的牢笼。
所有课桌倒扣,是因为她觉得:
我不配上课,不配回忆,不配好好活着。
黑板被涂黑,是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与过去有关的字。
整个教室没有光,是她自己,把所有希望关上了。
季知夏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这场梦境没有怪物,最可怕的,是她不肯原谅自己。
就在这时,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里现出来。
女生穿着和照片上一样的校服,长发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看季知夏,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全身都在克制地发抖。
她每抖一下,课桌就轻轻震一下。
空气中那丝腥甜气息,微微变重。
那是她在惩罚自己的心跳。
季知夏没有立刻上前。
对被愧疚吞噬的人,温柔不够,理解不够,同情也没用。
她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不必一个人扛下所有。
季知夏轻轻拿起那张合照,走到教室中央,停下脚步。
她没有抬头,没有逼女生看她,只是轻声开口,声音稳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我知道你是谁。”
“我也知道,你在这里关了自己多久。”
女生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觉得,是你害死了他。”
“你觉得,只要你惩罚自己够久,他就会回来。”
“你觉得,你不配快乐,不配忘记,不配好好活下去。”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最痛的地方。
女生猛地捂住嘴,眼泪无声砸在地上。
季知夏的声音,轻轻落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陈屿到最后,最想对你说的,不是责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
“是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