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活在一个没有魔法、没有妖魔、只有秩序与灯火的世界。
那里的人用科学解释万物,用哲学安顿内心,用音符抚平动荡。他在那里读过许多书,走过许多路,见过人间晴朗,也见过世事沉落,心中始终存着一点温和而坚定的希望——希望世界少一点破碎,多一点完整;少一点喧嚣,多一点安宁。
那点希望,随他一同坠入轮回。
再次睁眼,是罡风常年呼啸的镇北关。
这里没有平稳四季,只有城墙与妖魔的永恒对峙;没有纸笔思辨,只有生死一线的残酷修行。他是宋知夏,降生在一对军部法师家庭,父母皆是镇守边关的中阶修士,沉稳寡言,以守护为天职。
十岁之前的岁月,是被城墙圈起的安稳。
他不像边关孩童那般粗粝,反而清瘦安静,眉眼干净,说话轻缓,待人有礼。别的孩子追逐打闹时,他更愿坐在阳光能照到的角落,听风穿城墙的声响,听哨所低鸣,听心底自然流淌的韵律。他天生对声音敏感,细微的振动、节奏、频率,都能在心湖激起清晰涟漪。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明说的天赋。
也是后来,倾覆一切的根源。
镇北关的毁灭,毫无预兆。
那一日天空,被妖魔腥气染成浊重的灰紫色。高阶妖魔如潮水撞向城墙,骨翼遮天,嘶吼震碎云层。坚固关隘在巨力下龟裂、崩塌,砖石混着鲜血飞溅,火焰吞噬营房,哭声、喊声、魔法爆裂声、骨骼碎裂声揉成一团,将人间撕扯成炼狱。
他站在混乱人流后方,亲眼看见父母化作两道冲向妖魔潮的光影。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魔法光芒熄灭的瞬间,镇北关防线彻底崩毁。
孩童的哭喊被狂风掐断,熟悉的房屋化为焦土,朝夕相见的兵士与居民接连倒下。天地间只剩毁灭的声音——沉重、绝望、毫无怜悯。宋知夏僵在原地,灵魂被巨大悲恸与恐惧攥紧,十岁的身躯撑不住如此沉重的破碎,意识在血色中不断下沉。
他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却在意识彻底沉没前一刻,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崩塌,不是哭泣。
是自灵魂深处升起的、清越而苍凉的音。
一瞬,万籁归序。
他觉醒了。
不是经由觉醒石引动的寻常魔法,而是自灾难与悲痛中强行破体而出的力量——音系。
可这力量并不温顺。它狂暴、紊乱、不受控制,像决堤江河冲撞他尚未成熟的精神海,魔力波动剧烈到近乎撕裂经脉。在这个世界,这样的觉醒有一个冰冷的名字:
罹难者。
寻常罹难者必遭魔力反噬,当场疯癫或暴毙。
但他没有。
穿越而来的成年灵魂撑住了崩碎边缘,前世的哲学与逻辑让他在狂乱中守住一丝清明,而更深处,一股更古老、更厚重的力量悄然苏醒,将他濒临崩溃的灵魂轻轻托住。
那是一支笛。
一支形如剑、声如魂的器物,自他觉醒刹那伴生而出,静静悬在精神海中。
器物之上萦绕的气息古老而威严,远超他所能理解的层级——那是连边关将领都未曾触及的、君主级的威压。
它没有伤害他。
反而以自身力量,压住他体内狂暴的音系罹难之力,将紊乱魔力层层包裹、过滤、归序。
宋知夏在废墟间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镇北关已成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