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北关的废墟中脱身,宋知夏在博城这条僻静的街巷里,一住便是四年。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墙面做过厚实的隔音,窗沿朝向安静的内巷,既不显眼,也不逼仄。父母当年在军部的旧友办妥一切后便恪守距离,只在季度节点送来必要的证明与补助,从不探问他独处的生活,更不曾察觉这具少年身躯里藏着的秘密。宋知夏对此心存感激,他需要的从不是照料,而是不被打扰的安宁。
街巷里的邻居多是普通人家,日子平淡安稳。他虽不喜深交,却从不会失了礼数。每日清晨出门购置书籍与食材,遇见提着菜篮的阿姨、牵着孩童的妇人、或是晨练归家的老者,他总会微微驻足,轻轻点头,眉眼间漾开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浅地唤一声“阿姨”“爷爷”。话不多,却足够真诚,不热络,也不冷漠。久而久之,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安静有礼、身世可怜却品性极好的孤儿少年,待人谦和,举止有度,从不多事,也从不添麻烦。
这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友善,成了他最朴素的保护色。
只是无人知晓,这温和皮囊之下,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敢松懈的紧绷。
十岁那年镇北关崩塌的瞬间,他在死亡边缘强行觉醒,音系魔力毫无征兆地炸开。那并非经由觉醒石引导的温和力量,而是自生死剧痛中破体而出的罹难者之力。他模糊记得前世看过的《全职法师》,记得丁雨眠因罹难者天赋被圣城全程锁定、追踪、监视,那是悬在所有异类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镇北关一役,魔力暴乱惊天动地。
如此强烈的异常波动,早已穿透战场硝烟,被圣城的监测捕捉。
而战场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更留下了一句让各方势力暗中留意的证言——
崩关中心,曾有一名孩童,引动了恐怖的音波之力。
没有姓名,没有样貌,没有身份。
只有一道模糊到极致的标记:
镇北关诞生了一名音系罹难者,下落不明。
圣城、军部、隐秘机构,都曾展开追查。
可废墟太大,尸骸太多,孩童身份难以辨认,宋知夏又被军部辗转安置、抹去痕迹,最终成了一个**“被怀疑存在,却永远无法锁定”的影子**。
这便是他四年不敢修炼、不敢引动一丝魔力的根本原因。
他怕的从不是博城的目光,而是圣城那道无处不在的眼。
无法修炼的岁月里,他将所有精力倾注于声音。
音系法师天生自带精神共振,无需动用魔力,仅凭声带振动便能引动空气共鸣,歌声自带安抚心神、平复情绪的奇效。在博城这座小城,这样的声音堪称稀缺至宝。
他不露脸、不现身、不用真名,只在深夜的隔音公寓里录唱,以匿名身份发布在网络音乐平台。
短短一年,他便成了博城本地隐秘走红的神秘音乐人。
打赏、礼物、平台分成、私下邀约的酬劳源源不断,汇入他匿名开设的账户之中,数额滚雪球般疯狂上涨。
再加上父母战死换来的巨额烈士抚恤金与军部长期补助,宋知夏在十四岁这年,早已拥有了博城所有同辈中人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财富。
这笔钱多到什么程度?
博城最显赫的穆氏旁支子弟,看似锦衣玉食,实则花销受家族严格管控,月例固定、资源受限、一举一动都被规条束缚;,生活费、修炼资源全靠长辈供给,连购买一枚高阶魔石都要层层申请。
唯有宋知夏。
无长辈管束、无家族限制、无势力牵制、无人盘问去向。
他账户里的金额,足以随意买下大笔基础魔石、顶级修炼典籍、最好的药材、甚至博城城内数套房产。
他是真正的财富自由。
在这座小城里,同辈之中,无人能及,无人可配。
可他依旧活得低调朴素。
衣着简单,饮食寻常,从不在外显露分毫奢靡,将惊人的财富彻底藏于平静的生活之下。
直到十四岁深秋,伴生的君主级笛剑魔器清徽,才在他意识深处传来一声安稳的轻震。
“可修。”
他终于敢真正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那是一片绝对的虚无,无天无地,无波无澜,唯有一片银白色的音系星尘,在空旷之中静静漂浮,微弱却恒定。星尘中央,七颗莹亮的星子悬浮排列——那是音系初阶法师最标准的七颗基础星子。
宋知夏的星子与常人截然不同。
他身为罹难者,元素亲和度高到极致,对音之能量的契合远超普通法师,星子明亮度、凝聚度都远胜同龄人。可这份天赋带来的不是顺畅,而是灾难——能量过于狂暴、躁动、不受控制,星子时刻处于乱冲乱撞的状态,稍有牵引便会引发魔力暴走,轻则精神重创,重则直接爆体而亡。
常人修炼是引动星子、顺畅排列。
他修炼,是驯服狂兽。
他不敢有半分急躁,只以远超常人的四阶精神力为引,一点点安抚、梳理、归序那七颗躁动的星子。他用前世的科学逻辑拆解振动频率,用哲学思维稳住心神,不追求速度,只追求绝对的“稳”。每一次星子归位,都要做到无声、无痕、无外泄波动。
精神世界的虚无之中,那柄君主级笛剑静静悬停。
笛身呈霜雾般的莹白,似玉非玉,似铁非铁,剑脊流畅,笛孔隐于纹路之间,气息古老、厚重、威严,却不张扬。器灵清徽便寄居于内,它极少化形,只以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意志存在,时刻镇压着星子的狂暴,更将他体内所有罹难者的异常波动彻底遮蔽。
清徽的存在,就是他能骗过圣城监测的最大底气。
“藏。”
“压。”
“勿泄。”
简单三字,便是他四年修行的全部准则。
深夜静坐时,前世的记忆碎片偶尔浮现。他记得主角莫凡,记得博城之灾,记得古都浩劫,记得圣城对罹难者的冷酷无情,却唯独对镇北关毫无印象。那是一段不在书中、只属于他的生死记忆,也成了他必须藏一辈子的枷锁。
三月稳修,七颗星子终于彻底归序。
宋知夏稳稳踏入音系初阶二级,力量沉于骨髓,一丝不外泄。
他能精准操控音波振动,能无声运转魔力,能将所有异常压成最普通的凡人气息。
盛夏将尽,天澜魔法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送达。
校方对他一无所知,只当他是烈士遗孤、身世干净、需要基础关照。
无人知晓他早已觉醒,无人知晓他是音系罹难者,无人知晓他是圣城暗中标记的目标,更无人知晓,这个温和少年一旦全力爆发,足以斩杀寻常高阶法师。
宋知夏将通知书轻轻放在桌角。
窗外阳光平静,炊烟袅袅,孩童嬉闹,人间安稳。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那片虚无。
银白色星尘安静流淌,七颗音系星子规整排列,笛剑清徽如一道永恒屏障,将所有狂暴、所有异常、所有杀身之祸,尽数封锁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被怀疑过,被追查过,被标记过。
但从未被找到。
明日入校,觉醒石前,他只会是一个刚刚觉醒音系、星子初显、修为浅薄、毫无威胁的普通新生。
不耀眼,不突兀,不被注意,不被深究。
藏好自己,安稳活下去。
这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路。
清徽在意识深处轻轻一震,无声应和。
少年眼底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