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莳走后的第一天,她没去训练。
她躺在床上,盯着空白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戈壁滩上他说的那些话。
“你点菜的时候,会点他爱吃的。”
“你看他消息的时候,眼睛会亮。”
“你提到他的时候,语气会变。”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最底下的回忆,一下子全翻了上来。
很久以前,和林臻东在一起的日子。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过弯。
他说“风景里有你”的那个黄昏。
还有她离开的那个雨夜,冷得刺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
以为他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
所以她试着往前走,试着接受别人。
刘世豪的热烈,于莳的沉默。
她都认真对待,都真心想好好走下去。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一直都在。
点菜时下意识的选择,过弯时 muscle memory 的走线,看到他消息时那一下失控的心跳。
她自己都没察觉。
却骗不了自己。
第二天,她依旧没去训练。
张驰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担心。
“昭野,怎么了?”
她轻声说:“没事,休息一天。”
对面沉默了几秒,没多问。
“行,好好歇着。”
挂了电话,她继续躺着,睁着眼,直到天黑。
第三天,她终于还是去了赛道。
第一圈,第七个弯道,她走线直接走大了。
李伦看着数据,只淡淡一句:“分心了。”
她没说话。
第二圈,依旧不对。
她把车停回维修区,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李伦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什么都没问,就安安静静陪着。
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李伦。”
“嗯。”
“一个人如果一直留着另一个人的习惯,是为什么?”
李伦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却很准。
“因为没放下。”
她一下子僵住,心口像被轻轻戳穿。
第四天早上,她走进维修区,一眼就看出——车被人仔细整过。
悬挂、刹车、轮胎、定位……每一处都被细心检查过。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干净、稳妥、无声。
李伦头也不抬,淡淡一句:
“于莳来过。”
她走到驾驶座旁,拿起上面放着的一瓶水。
还是西边那家店的,瓶身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来了。
默默把一切都做好。
然后,又悄悄走了。
一句话都没留。
她眼眶猛地一酸,却哭不出来。
第五天晚上,手机亮了。
林臻东的消息。
“最近训练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于莳说的——
“你看他消息的时候,眼睛会亮。”
她心尖轻轻一颤,指尖迟疑了很久,才回:
“还行。”
他很快回:“第七个弯道?”
她顿了顿,如实说:“有点问题。”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句,让她心跳漏拍的话:
“明天我过来。”
第六天下午,他来了。
银色的车稳稳停在维修区门口,他下车,一步步朝她走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呼吸都轻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
“昭野。”
她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
“臻东。”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余的话。
“跑一圈?”
两辆车上了赛道。
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第七个弯道,他刻意放慢速度,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跟上去,两车并排。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像在等她。
出弯那一刻,她下意识跟着他的节奏,车身稳稳贴住走线。
一圈跑完,两人回到维修区。
他靠在车边,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三年的力量。
“第七个弯道,你刚才那个走法,是我教的。”
她愣住。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
“三年了,你没改。”
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臻东……”
“昭野。”他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抬头看他。
“三年前,你为什么走?”
风从赛道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凉意。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膝盖伤了。”
他点点头,平静得让她意外。
“我知道。”
她怔住:“你知道?”
“你走之后,我查了。”他看着她,眼底藏着三年的疼,“我知道你伤得很重。”
“那你……”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走。”他轻轻打断,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怕……”
“怕什么?”
她哽咽着,说出那句压了三年的话:
“怕拖累你。”
“你是六届冠军,是巴音布鲁克的王。我不能让你看到我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他眼眶猛地红了。
“昭野,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个?”
她说不出话。
他又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你知道你走之后,我做了什么吗?”
她抬头,泪眼朦胧。
“我找了你半年。整整半年。”
“后来查到你在康复中心,我开车过去,在门口坐了一整夜。”
“我没进去。”
她声音发颤:“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疼得清晰:
“因为我想,你要是想回来,会自己回来的。”
“我要是进去,你会觉得我是可怜你。”
他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昭野,我不要你可怜。我要你想回来。”
她哭得浑身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她。
“现在你回来了。”
“三年了。”
“你跑得快,跑得慢,跑得好,跑得不好,我都在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我不怪你。
从来没怪过。”
她望着他,哽咽:“臻东……”
“昭野。”
“嗯?”
他看着她,认真得像在等一个审判,也像在等一个救赎。
“你心里……有我吗?”
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很久很久,她轻轻开口,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
“有。”
她眼泪掉得更凶,却一字一句,说给她自己,也说给他听。
“我一直以为放下了,以为不可能了。
所以我试着接受别人,试着往前走。
可那些习惯,一直都在。
点菜会点你爱吃的,过弯会用你教的,看到你消息,心跳还是会乱。”
她看着他,哭得委屈,也哭得释然:
“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全都填满。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
“臻东,对不起。”
他轻轻摇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温柔。
“不用对不起。”
“你回来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