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昭野醒得格外早。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一片淡青色的晨雾里。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昨天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放——张驰随口的调侃,孙宇强嘴笨又热情的模样,记星沉默却细致的身影,还有李伦提起那年夏天时,平静又笃定的语气。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于莳昨晚发来“回来了?”之后,便再无动静。
她起身洗漱,推门走出住处。
赶到维修区时,天已经大亮。
李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带早餐。
看见她,他轻轻点头:“早。”
她走近,随口笑问:“今天没有豆浆?”
李伦摇头:“怕你喝腻。”
陆昭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习惯了。”
两人一同走进维修区。
上午九点,张驰把她叫到一边。
“昭野,今天有个人要见你。”
她抬眼:“谁?”
张驰没直接回答,只是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陆昭野回头。
一辆银色轿车静静停在门外,在阳光下泛着冷而干净的光。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人是——林臻东。
他穿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模样和三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可气质里又多了几分沉敛。像是一点没变,又像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在她面前站定。
“昭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久别重逢的空气。
她望着他,轻声唤:“臻东。”
没有连名带姓。
林臻东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几秒沉默后,他轻轻笑了。
笑意很淡,却格外好看。
“回来了就好。”
陆昭野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他也没有再多说。
两人就那样站着,风从赛道方向卷过来,带着熟悉的砂石气息。
良久,她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过来看看。”
她点了点头。
气氛又一次安静下来。
这时李伦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林臻东,脚步微顿,随即自然地走到陆昭野身旁,淡淡打了招呼:“林臻东。”
林臻东目光落在他身上:“李伦。”
两点头,算是见过。
李伦没有多留,转身回去。
林臻东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他给你当领航员?”
“嗯。”
他没再追问。
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
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林臻东打破沉默:“下午有空吗?”
她看他。
“想请你喝杯咖啡。”
陆昭野稍一沉吟,点头:“好。”
“老地方。”
他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车却没立刻走。
车窗缓缓降下。
林臻东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又克制。
“昭野。”
“嗯?”
“三年前的事,我不问。”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
车子平稳驶离。
陆昭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色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又吹过来。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无数个训练结束的傍晚,他总在出口等她,手里握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看见她,就安安静静地笑,什么也不多说,却什么都懂。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后来她不告而别。
而他,还在。
下午两点,她准时抵达那家咖啡馆。
靠窗的老位置,林臻东已经到了。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她在对面坐下。
“还是拿铁。”他说,“你喜欢的。”
三年前她爱喝拿铁。
现在,依旧是。
“谢谢。”
他轻轻摇头。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暖得有些晃眼。
陆昭野忽然问:“臻东,你这三年……怎么过的?”
他想了想,语气平淡:“训练,比赛,吃饭,睡觉。”
“还有呢?”
林臻东抬眼,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还有想你。”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想你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膝盖好了没有。”
她猛地怔住:“你知道?”
“后来知道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温和打断,“你回来,就够了。”
从咖啡馆出来时,已经快四点。
林臻东站在门口:“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好。”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臻东。”
“嗯?”
“赛道上见。”
林臻东笑了,眼底终于有了真切的暖意:“赛道上见。”
回到维修区,门口停着一辆灰色越野车。
陆昭野脚步一顿。
于莳斜倚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她,他随手把烟收了起来。
“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银色U盘,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她接过,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刻,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是她多年前的笔迹——
给未来
“这是……”
“你当年落在我车上的。”于莳声音很淡,“一直留着。”
她攥着那枚冰凉的U盘,久久说不出话。
他也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你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于莳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却沉重:“那是你的未来,不是我的。”
陆昭野鼻尖一酸。
“于莳……”
“行了。”他轻轻打断,“我走了。”
他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却又停住。
车窗降下。
他望着远处蜿蜒的赛道,忽然问:“第七个弯道,你还记得怎么过吗?”
她点头。
于莳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灰色车身,消失在路口。
晚上回到住处,陆昭野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她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熟悉的文字:
“给未来的我: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离开了于莳,开始了新的生活。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开心吗?还在赛车吗?
有一件事,我想提醒自己:
于莳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
你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定很难过。
如果你有机会再见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声——
谢谢你,于莳。谢谢你让我坐你的副驾。
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原来三年前的自己,什么都明白。
明白他沉默下的在意,明白自己离开会带来的伤害,更明白那段坐在他副驾上的时光,有多珍贵。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件事:
如果你遇到了林臻东,告诉他——
对不起。还有,谢谢。
他给过我的那些好,我都记得。
只是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眼泪越掉越凶。
林臻东。
于莳。
他们都还在。
都还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等着。
文档最后,是一行用力写下的字,像在给自己打气:
**“未来的我,你要好好的。
不管选哪条路,都要开开心心地跑下去。
记住——
你是陆昭野。
你从来不是谁的副驾。
你是自己的车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轻轻一震。
是于莳的消息:
“看了?”
她回:“嗯。”
他问:“写了什么?”
她想了想,慢慢打下:
“让我替她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另一条消息弹出,来自林臻东:
“今天谢谢你。”
她指尖微顿:“谢什么?”
他回:
“谢你愿意来。”
陆昭野望着屏幕,一时无言。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
远处的山坡上,又亮着两盏灯。
一辆银色,一辆灰色。
并排亮着,安静又固执。
她看了很久,轻轻拉上窗帘。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很。
林臻东温柔的眼神,于莳不动声色的沉默,李伦那句平静的“你值得”,还有三年前,那个倔强的自己写下的话。
巴音布鲁克的风,再一次把她卷回了所有故事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