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布鲁克的风，还是那个味道。

陆昭野站在赛道边的观景台上，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燥的、带着砂石气息的风灌进肺里，呛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这里离开，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陆工，辛地车队的休息区在那边。”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陆昭野点点头，收回目光。她现在叫“陆工”——辛地车队新来的技术顾问，专门负责赛车的数据调校。没人知道，三年前，她是站在这个赛道上、为“独狼”于莳报路的领航员。

也没人知道，她曾经是林臻东的女朋友。

她转身往山下走，脚下的砂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条路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坡度，每一处容易打滑的路面，都刻在她的骨头里。

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站在赛道边看着那些赛车呼啸而过，眼睛发亮。

二十岁那年，她坐进了于莳的副驾，成了“独狼”唯一信任的领航员。

二十二岁那年，她遇到了林臻东，在最相爱的时候选择离开。

现在她二十五岁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来。

技术顾问。不是车手，不是领航员，只是一个躲在数据后面的技术人员。

陆昭野自嘲地笑了笑，推开辛地车队休息区的门。

里面一片忙碌。

张驰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零件，记星在旁边递工具，孙宇强抱着个保温杯走来走去。几个人嘴里都念叨着什么，整个休息区乱得像菜市场。

陆昭野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孙宇强最先发现她。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哎，新来的美女工程师！”

他这一嗓子，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来。

陆昭野微微点头：“大家好，我是陆昭野，新来的技术顾问。”

“陆昭野？”张驰站起来，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陆昭野没接话。

张驰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给独狼当领航员那个！是不是你？”

陆昭野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嚯！”孙宇强倒吸一口气，“独狼的领航员？那个从来不让人上车的独狼？你在他副驾上待了多久？”

“两年。”陆昭野说。

“两年！”孙宇强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你怎么不干了？独狼那人虽然不好相处，但跟着他成绩好啊，年年拿名次——”

“宇强。”张驰打断他，“人家刚到，别查户口。”

孙宇强讪讪地闭上嘴。

陆昭野朝他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楚。

“行了，别站着了。”张驰朝她招招手，“过来看看咱们这几台破车，你要是能给调好喽，今年的奖金分你一半。”

陆昭野走过去，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臻东来了！”

“光刻车队的林臻东？他来辛地这边干什么？”

陆昭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驰皱起眉：“他来干嘛？咱们跟他可没什么业务往来。”

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晃得陆昭野眯起眼睛。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高大的，熟悉的，穿着那件她曾经亲手帮他整理过的光刻车队队服。

林臻东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林臻东？”张驰打破沉默，“你跑我们这儿来干嘛？探班啊？”

林臻东没理他。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昭野的心上。

最后，他在她面前站定。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陆昭野抬起头，对上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凝视过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三年未见的陌生，挥之不去的熟悉，还有一点点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好久不见，林臻东。”

她叫的是他的全名。

林臻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旁边，张驰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们……认识？”

没人回答他。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孙宇强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记星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那个……”张驰咳了一声，识趣地往后撤，“要不你们先聊？我们去看看车？”

不等任何人回应，他拽着孙宇强和记星就往外走。路过陆昭野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姑娘，有事喊一声啊，这儿现在是辛地车队的地盘。”

陆昭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门关上。

休息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臻东往前迈了一步。陆昭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你就这么怕我？”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不是怕。”陆昭野说，“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林臻东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陆昭野，你走的时候，连个解释都没给我。三年了，你突然出现在这儿，就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陆昭野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林臻东，”她轻声说，“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没回答。

林臻东等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是陆昭野——”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走。”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下颌，带着熟悉的温度。

陆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门又被人推开了。

“陆工！张教练让我来问你——”

一个年轻的声音戛然而止。

来人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场景，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哟，林臻东也在啊？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昭野趁机挣开林臻东的手，看向门口。

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张扬，穿着一身赛车服，胸口绣着“辛地车队”的标志。他站在那儿，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你是……？”

“刘世豪。”他大步走进来，伸出手，“辛地车队的签约车手，以后请多多指教——陆工。”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有点紧，眼睛却看向林臻东，带着点挑衅。

林臻东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世豪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继续笑嘻嘻地说：“林神，好久不见啊。上次比赛输给您，今年我一定赢回来。”

林臻东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世豪也不在意，转过头继续跟陆昭野套近乎：“陆工，我听张教练说了，你以前是给独狼当领航员的？卧槽，那可是传奇人物啊！独狼哎！从来不让人领航的独狼，居然让你坐副驾——你得多牛啊？”

陆昭野抽回手：“过去的事了。”

“那怎么能是过去的事呢？”刘世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独狼今年也参赛啊，你们要是遇上，那得多刺激——前领航员和前男友同时在场，这简直是修罗场本场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陆昭野终于明白，这孩子不是来参赛的，是来拱火的。

“刘世豪，”她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哦对！”刘世豪一拍脑袋，“张教练让我问你，下午的测试赛你要不要去看看？熟悉一下咱们车队的车。”

陆昭野点点头：“好，我一会儿过去。”

“那我等你！”刘世豪站起来，临走前还冲林臻东挥了挥手，“林神，回见啊！有空来看我们测试赛！”

门再次关上。

休息区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林臻东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在这儿……打算待多久？”

陆昭野迎上他的目光：“不知道。看情况。”

“辛地车队，”林臻东顿了顿，“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陆昭野说，“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臻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于莳知道你回来了吗？”

陆昭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林臻东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是不知道。那你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林臻东。”陆昭野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林臻东慢慢走近她，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三年前那个说爱我的陆昭野，到底去了哪里。”

陆昭野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只是一瞬间。

“林臻东，”她说，声音很轻，“那个陆昭野，已经死了。”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臻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久，他低声说：

“骗人。”

“你要是真的死了，就不会回来。”

---

下午的测试赛，陆昭野还是去了。

她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努力把上午的事抛在脑后。

刘世豪的车正在赛道上飞驰，红色的车身像一团火。他的技术不错，就是太冲，入弯太急，出弯太猛，完全是靠天赋在跑。

“怎么样？”张驰凑过来，“我们这小伙子还行吧？”

陆昭野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刘世豪的过弯数据。

“入弯速度太快了。”她说，“第三个弯道，他的刹车点晚了0.3秒，导致出弯时动力损失太大。如果这是正式比赛，后面直道会被反超。”

张驰挑了挑眉：“一眼就看出来了？厉害啊。”

陆昭野正要说话，监控室的门被人敲响。

“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陆昭野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比她手里的还要精细。

“你好，”那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厉小海，光刻车队的数据分析师。”

陆昭野握住他的手：“陆昭野，辛地车队。”

“我知道。”厉小海说，眼神里带着某种研究的意味，“你的过弯方式，我分析过三万遍。”

陆昭野愣了一下。

“三年前，你给于莳当领航员的那场比赛，”厉小海继续说，“146个弯道，每一个的数据我都留着。你的路书精度，是我见过最高的。”

张驰在旁边“嚯”了一声：“小海，你这是……研究人家姑娘研究了三万遍？”

厉小海面色不变：“职业习惯。”

陆昭野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那你今天来，是想现场验证数据？”

“不。”厉小海说，“我是来邀请你的。”

“邀请？”

厉小海推了推眼镜：“光刻车队正在研发新的AI领航系统，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做顾问。我觉得你很合适。”

陆昭野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厉工，”她说，“我现在是辛地车队的工程师。而且——”

她顿了顿：“我不再做领航员了。”

厉小海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所以我还准备了第二个方案。”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陆昭野面前。

“这是沐尘100的赛道数据。北线砂石路，南线柏油路。我分析过你的驾驶风格，你更适合北线。”

陆昭野看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厉小海继续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做一整套北线的战术方案。免费的。”

张驰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小海，你这是……公费追人啊？”

厉小海依然面色不改：“职业兴趣。”

陆昭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但湖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发光。

“为什么帮我？”她问。

厉小海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我想知道，数据之外的东西。”

---

那天晚上，陆昭野回到住处，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脑子里太乱了。

林臻东的出现，刘世豪的张扬，厉小海的奇怪……还有于莳，那个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回来了？”

只有两个字。

但陆昭野知道是谁。

于莳。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窗外，巴音布鲁克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进于莳的副驾。那个沉默的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发动了引擎。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是：我信你。

而现在，他问：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次回来，是对是错。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条短信：

“明天来一趟光刻车队。李伦说想见你。”

李伦。

陆昭野看着这个名字，忽然有些恍惚。

李伦，光刻车队的技师，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追问原因的人。他只是说：“保重。需要的时候，我在这儿。”

现在，他说想见她。

陆昭野握着手机，终于回复了一个字：

“好。”

窗外，月亮正圆。

巴音布鲁克的夜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昭野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第一章 重逢

第一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