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温柔得像一层薄纱,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老藤秋千在廊下慢悠悠荡着。
解雨臣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双手轻轻抓着绳索,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身侧。
以前这个时候,黑瞎子总会从后面走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推着秋千,下巴抵在他发顶,语气又撩又稳:
“花儿爷,荡高点儿?”
“风大,搂紧我。”
他会从身后环着他,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秋千一荡一荡,带着满院的笑意和安心。
可现在,秋千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风一吹,凉丝丝的,像少了一整个世界的温度。
林峡就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安安静静看着他。
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眼镜滑到鼻尖,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就是黑瞎子。
他本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推着他荡秋千,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低声说一句“我在”。
可他现在,只是林峡。
一个八岁、秀气、近视、一身茉莉香、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孩。
他不能抱,不能碰,不能以黑瞎子的身份,靠近他一分一毫。
解雨臣坐在秋千上,微微垂着眼,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秋千旁边的绳索——那里还留着一点黑瞎子的温度,一点淡淡的烟草味,一点属于他的气息。
心口,又轻轻抽痛了一下。
林峡终于忍不住,小步小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秋千前面,仰着头,安安静静看着解雨臣,不吵,不闹,就那样陪着。
解雨臣回过神,低头看着他,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怎么过来了?”
林峡小声说:“小花哥哥,你一个人……孤单。”
一句话,戳中了解雨臣最软的地方。
他伸出手,把林峡抱到怀里,让小孩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揽着他的腰,和曾经抱着黑瞎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林峡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乖乖靠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这是他日夜想念的怀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林峡,”解雨臣的声音很轻,飘在风里,“你说……他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林峡的心,狠狠一揪。
他抬起头,用那双戴着黑框眼镜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解雨臣,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他能看见。”
“他一直都在,没有离开。”
“他比谁都喜欢你,比谁都舍不得你难过。”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黑瞎子藏了太久的心里话。
解雨臣看着他干净又坚定的眼神,忽然鼻尖一酸,把脸轻轻埋在林峡的发顶,闻着那淡淡的茉莉香,声音哑得厉害:
“……我想他了。”
林峡闭上眼, 小小的手臂,轻轻、轻轻环住解雨臣的脖子。
以小孩的身份,给了他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我知道。”
他用气音小声说,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也想你。
特别特别想。”
风轻轻吹过,秋千微微晃动。
曾经推秋千的人,如今坐在被推的人怀里。
曾经环着腰的臂弯,如今被小小的手臂抱着。
一场无人知晓的重逢,
一场痛彻心扉的思念,
在这个安静的中午,
藏在一个轻轻的拥抱里。
秋千还在轻轻晃,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暖得让人发困。林峡窝在解雨臣怀里,小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仰起戴着小黑框眼镜的脸,声音软软地开口:
“小花哥哥,你给我讲讲……你口中的那个黑瞎子吧。”
解雨臣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乖巧的小孩,沉默了几秒,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轻、极软的暖意,像是翻开了一本藏了很久的旧书。
“好啊。”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慢,很柔,带着一种回忆的温柔。
“他叫黑瞎子,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他眼睛很特别,夜里比白天看得还要清楚,人很皮,总爱开玩笑,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心软。”
林峡的心脏轻轻一颤,安静地听着。
“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一起走过很多很难的路,下过很多危险的斗。每次出事,他永远都站在我前面,挡着所有的伤,笑着跟我说‘花儿爷别怕,有我呢’。”
解雨臣的指尖轻轻拂过林峡的发顶,语气轻得像叹息:
“他很厉害,什么都会,身手好,会算账,会哄人,也会惹我生气。可不管怎么闹,他从来不会真的让我难过。”
“他总爱叫我花儿爷,总爱从后面抱着我,总爱推我坐这个秋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哑,目光落在空荡的身后,那是黑瞎子以前总站着的地方。
林峡趴在他怀里,听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烫。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解雨臣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他随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这个人悄悄放在了心上。
他小声问:“那……他对你好不好呀?”
解雨臣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满满的温柔:
“好。
比任何人都好。”
“他会记得我不爱吃太甜的,会记得我怕冷,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坐一整夜,会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悄悄托住我。”
“他是……我这辈子,最放心的人。”
林峡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解雨臣的颈窝,小小的身体轻轻发抖。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
解雨臣以为他是被故事打动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继续温柔地讲着:
“他还很霸道,总爱抢我的东西,总爱黏着我,总说我是他的……”
一句一句,全是细碎的小事。
全是黑瞎子做过的、却从不知道解雨臣都记得的事。
风轻轻吹过,秋千慢慢晃。
解雨臣讲着讲着,忽然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小孩,轻轻问:
“林峡,你说……他会不会还记得,我在这里等他?”
林峡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清澈又坚定,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孩子:
“他记得。
他一定记得。
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因为——
我就在这里。
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