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天边刚泛起一层淡白,温知予便醒了。
房间里还浸着清晨微凉的静,她第一时间伸手,碰了碰枕边那枚小小的铜铃。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她轻轻一晃,叮铃一声轻响,干净又清脆,像是能把一夜的不安都摇散。她从小便信这些,信神明有耳,信心念有灵,信一枚小小的铃铛、一张薄薄的符纸,都能替她护住想护的人。
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昨夜悄悄塞进来的平安符,绣着细密的莲花纹,布面带着淡淡的檀香。温知予指尖抚过,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母亲的担忧从来都不是多余,只是她护着江叙白的心,比避开麻烦的念头,更坚定几分。
下楼时,厨房已经飘来早餐的香气,温母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手腕上的佛珠随着动作轻轻滑动。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念叨:“桌上那杯红糖水喝了,我今早新求的,安神稳心。最近运势乱,别总往烦心事上凑。”
温知予乖乖应了一声,端起杯子小口喝着,甜暖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却压不下那一丝隐隐的不安。
“妈,”她轻声开口,“今天学校可能会有点事。”
温母煎蛋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眉头轻轻皱起:“什么事?是不是那个转学生的麻烦要来了?”
她向来敏锐,又信吉凶预兆,前几日烧香时便说过近段时间有纠缠之事,此刻一听女儿开口,立刻便联想到了江叙白身上。
温知予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有人要来找他,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面对。”
温母沉默片刻,关掉火,将煎蛋盛出锅,放在她面前,语气软了不少,却依旧带着担忧:“妈不是拦着你交朋友,可人心隔肚皮,有些麻烦沾上身,就甩不掉。你从小心软,见不得人孤单,可你也要想想自己。”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符,轻轻放在温知予手边:“这个你拿着,贴身放好,不管发生什么,先保自己平安。至于他……”
温母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你若真放心不下,便守着自己的底线,别冲动,别逞强。万事有家里。”
温知予眼眶微微一热,拿起那张符,紧紧握在手心:“我知道,妈。”
她从不是莽撞的人,可面对那个把所有心事都藏在眼底、独自扛着一切的少年,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转身离开。
早餐过后,温知予把两张平安符都放进书包内侧的小口袋,又把那枚铜铃重新系在拉链上,出门前,她站在门口,轻轻对着空气默念一句:“求神明保佑,今日无风波,他能平安。”
清晨的校园还未完全热闹起来,薄雾轻轻笼罩着教学楼,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润。温知予一进教室,目光便下意识落向后排——江叙白已经到了。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桌上摆着翻开的课本,却久久没有动过一笔。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沉郁。他比往常更沉默,更安静,周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明明坐在人群里,却像站在无人的荒野。
林晓几乎是紧跟着温知予走进教室,一坐下就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看他,今天比昨天还不对劲,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啊?”
温知予轻轻点头,心口微微发涩。
那条宣告着见面的短信,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他头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前桌的沈择也早已到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江叙白,声音低沉而稳:“我今早留意了校门口,没有陌生面孔逗留,但不能掉以轻心。”
他心思缜密,从昨日得知消息起,便默默多了几分警惕。
温知予轻声道:“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别让他觉得我们在刻意盯着他。”
越是慌乱的时候,越平常的陪伴,才越让人安心。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淹没了教室里微妙的紧绷。温知予握着课本,视线落在文字上,心思却始终系在后排那个身影上。她能感觉到,江叙白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课本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会让他的肩背瞬间绷紧。
那是藏不住的恐惧,是避不开的过往。
下课铃声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再次悄悄飘向后排。经过昨日的流言,不少人都认定江叙白身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好奇、揣测、疏远,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他身上。
江叙白缓缓合上课本,起身打算去走廊透气。
他刚站起来,周围的议论声便下意识压低,几道视线黏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温知予也轻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语气自然得像每日都会做的事:“刚好有道题不懂,一起去走廊问一下。”
林晓立刻反应过来,跟着起身:“我也去!吹吹风清醒清醒。”
沈择不动声色地跟上,四人并肩走出教室,自然而然地挡开了那些打量的目光。
江叙白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女。她眉眼温和,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片坦然的陪伴。他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丝。
走廊上风很轻,远处是操场的绿树,晨光温柔。没有人提那条短信,没有人逼问他的过去,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下午有数学小测,你复习得怎么样?”林晓率先打破沉默,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
江叙白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昨日的紧绷:“还好。”
温知予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唇,轻声道:“别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束光,稳稳照进他心底最暗的角落。
江叙白抬眼,与她的目光相撞。他看见她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坚定,看见她掌心微微攥起,看见她书包上那枚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叮铃一声,轻得像神明的低语。
他忽然觉得,那些纠缠了他无数日夜的恐惧,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上课铃响起,四人回到教室。
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没有陌生人闯入校园,没有新的流言,没有突如其来的打扰。可越是平静,江叙白眼底的沉郁便越深——这不是结束,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安静。
午休时,四人依旧一起去食堂,温知予特意打了温热的汤,轻轻推到他面前:“喝点暖的。”
江叙白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心底泛起一层从未有过的软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情绪,从来没有人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身边。
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午后的课程过得缓慢而煎熬,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边已经染满了橘红色的夕阳。四人并肩走出校门,一路上都很安静,谁也没有提那个即将到来的人,可心里都清楚,平静随时会被打破。
走到路口分别时,江叙白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三人,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郑重。
“如果明天……发生什么事,你们别靠近,保护好自己。”
他不想连累他们,不想把无辜的人卷进自己的过往里。
林晓立刻急了:“那怎么行!我们是朋友!”
沈择淡淡开口,语气坚定:“朋友不是在麻烦来的时候躲开。”
温知予走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江叙白,我说过,我会陪着你。我不信神明只降灾难,不信过往只判死刑,我信你值得被守护,信我们能一起扛过去。”
她顿了顿,轻轻晃了晃书包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在晚风里格外清晰。
“我把所有的好运都给你,所有的平安都予你。”
那一刻,夕阳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层光晕。
江叙白看着她,眼睫轻轻一颤,心底那道封死了太久的门,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光汹涌而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条僻静的小巷。
温知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久久没有动。
林晓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你说……那个人明天真的会来吗?”
温知予握紧口袋里的符纸,指尖微微发烫,轻声道:“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不能让江叙白一个人。”
沈择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沉稳:“我会提前到校,留意校门口的动静。明天,谁都不能冲动。”
三人在路口分开,暮色一点点笼罩城市。
温知予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檀香更浓,母亲正跪在观音像前念经,看见她回来,立刻起身,神色带着一丝凝重。
“我今天下午又去了庙里,大师说,明日是关键节点,纠缠之事会有结果。”温母拉住她的手,“你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慌,符纸贴身带好,万事以自己为重。”
温知予心头一紧,却依旧轻轻点头:“我知道,妈。”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摘下那枚铜铃,放在手心,对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轻声许愿。
“神明在上,我温知予,愿以所有心安,换他一夜无梦,明日平安。
我知他本是干净之人,只是困于过往,求你护他,别让他再受伤害。”
晚风拂过,铜铃轻轻一响。
叮铃——
像是回应,像是预兆。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江叙白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那条刺眼的短信。他没有再感到慌乱,没有再感到无助,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少女温和而坚定的脸,是那声清脆的铃音,是那句“我陪着你”。
他缓缓握紧手机,眼底不再是沉郁,而是一片沉静的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沉入寂静,而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峙,正在黑暗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