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微凉,拂过课桌上摊开的课本。教室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椅子拖动的声响、男生打闹的笑闹、女生凑在一起的小声交谈,混着尚未散尽的睡意,构成了高中校园最寻常的晨间光景。
温知予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先往斜前方的位置落了过去。
江叙白已经到了。
他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习题册。清晨的光线落在他垂落的眼尾,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周身像是自带一层淡淡的、不被打扰的安静结界。
温知予的心跳莫名轻顿了一下,飞快收回目光,低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知予!”
刚坐下,林晓就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你还记得昨天吗!我们组赢了积分赛!免了英语作业哎!我回家直接爽玩了一晚上!”
温知予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轻轻弯起,点了点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并不是赢下比赛的喜悦,而是自习课上,那一张被轻轻推回正位的草稿纸。
无声、轻柔、不动声色,却细腻得让她一整晚想起,耳尖都会悄悄发烫。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个动作背后藏着多少留意。
平静的早读没过多久,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
数学老师抱着一沓雪白的卷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声音干脆利落:“别读了,把书都收下去,今天随堂小测,考昨天讲的函数与导数综合题。”
“啊——”
全班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温知予的心也跟着一沉。
她数学本就不算拔尖,昨天的知识点又偏难,昨晚复习时虽勉强跟上,可真正面对突击小测,心底还是忍不住发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笔,指腹微微泛白。
卷子很快发到每个人手中。
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利,温知予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写着,可翻到背面最后一道大题时,笔尖猛地顿住了。
复杂的题干、绕弯的逻辑、需要转换的思路,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海里。她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三分钟,脑子却越来越乱,原本模糊的思路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空白。
眉头不自觉蹙起,下唇轻轻被咬住,呼吸都微微放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怎么办……
这道题,她完全没有头绪。
周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师在讲台前来回踱步,偶尔停下,目光扫过全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温知予僵在座位上,盯着卷子上的题目,指尖用力到微微发颤。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无助时,身旁极轻极轻地,传来一道细微的动静。
很轻,轻到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江叙白的草稿纸,被他用一种极其自然、毫不刻意的角度,往她这边挪了短短一小截。
就在草稿纸最角落的位置,用铅笔写着一行极浅、极干净的字迹——
f’(x)=0 → 极值点;分类讨论x>1与x<1
只是短短一行关键公式,一步核心思路,没有答案,没有过程,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她脑海里紧锁的那团乱麻。
温知予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是因为思路突然打通。
而是因为那行字。
那字迹太干净了,笔画挺拔利落,收笔干净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笔都稳得恰到好处。
视线落在那行铅笔字上,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莫名又强烈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上来。
不是第一次见。
绝对不是。
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一张被悄悄留在她桌角的纸条上见过;
像是在某一道她卡了很久的错题旁,见过同样工整安静的字迹;
像是在某个她未曾留意的角落,一遍又一遍,悄悄出现过。
明明只是简单的几个单词、几个符号,可那种笔画的力度、字间距的习惯、连笔的细微小动作,都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某一段模糊又熟悉的记忆。
温知予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为什么……
为什么江叙白的字,会让她觉得这么熟悉?
熟悉到像是藏在心底很久、一直未曾解开的疑惑,在这一刻,忽然浮出了水面。
心底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又轻又痒,带着一丝茫然,一丝震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悄悄蔓延开来的悸动。
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直到耳边传来老师轻咳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顺着那行关键思路,飞快地往下写。
思路一旦打开,下笔便顺畅无比。
可她握着笔的手指,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心底反复回荡的,不再是题目,而是那一行干净挺拔的字迹。
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却不敢轻易确认的念头。
……难道之前那些,悄悄帮过她的人,都是他吗?
收卷的铃声响起时,温知予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卷子被收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扎堆对答案,哀嚎声、庆幸声、讨论声混作一团。
林晓当场垮下脸,趴在桌子上哀嚎:“完了完了,最后一题我空了大半!我死定了!”
沈择无奈地笑了笑,凑过去耐心地给她梳理步骤:“其实不难,你就是一开始思路偏了……”
喧闹之间,温知予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身旁的少年身上。
江叙白已经收回了草稿纸,神色清淡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个小小的、不动声色的帮助,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安静地收拾着桌面上的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温知予的心跳,又轻轻乱了一拍。
犹豫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微微侧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开口:“江叙白……”
他抬眸看过来,眼底平静无波,静静等着她说话。
“刚才那道题……”温知予的指尖攥了攥衣角,耳尖微微发热,“我的思路,是对的吗?”
江叙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声音清淡,却清晰入耳:“嗯,对了。”
简单两个字,却让温知予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同时,那股关于字迹的熟悉感,又一次在心底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英语课上,老师兑现了昨天积分赛的所有奖惩。
第四组被当众点名表扬,全班羡慕的目光齐刷刷投来,今天英语作业不用交。而昨天全程摆烂、一次手都没举的两个小组,则被老师严肃要求,额外加写一篇120词英语作文,今天必须上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与庆幸交织。
昨天一直较劲的第三组男生,不服气地回头瞥了一眼,放话:“下次积分赛,我们一定赢回来!”
林晓悄悄对着温知予比了个握拳的手势,满眼斗志。
温知予轻轻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又落在江叙白的侧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嘴角极淡、极浅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午饭的铃声一落,林晓立刻精神起来,转身看着三人,眼睛亮晶晶地提议:“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沈择自然没有意见,温知予也轻轻点了点头。
江叙白没有开口,却默默收拾慢了一步,用行动表示了同意。
四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向食堂的路上,林晓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择偶尔接一两句,语气里带着对青梅竹马习以为常的纵容。温知予安静地走在一旁,偶尔应一声,气氛轻松又舒服。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四人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晓依旧是话最多的那个,沈择会默默把她不爱吃的青菜挑到自己盘里,温知予安静地小口吃饭。
江叙白话最少,全程安安静静,却在吃到一半时,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盘子里不多的几个肉丸,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没有说话,却分明是让大家一起吃。
没有刻意的关心,没有夸张的举动。
只是少年少女之间,最干净、最自然的默契。
温知予看着盘子里的肉丸,心底轻轻一暖。
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老师布置了小组合作任务,第四组已经渐渐有了默契。
沈择负责整理思路,林晓负责发言表达,温知予补充细节,江叙白做最后的总结修正。四个人配合得流畅自然,连老师都忍不住点头称赞:“第四组配合得很好,思路清晰,分工明确。”
温知予渐渐不再紧张,也敢自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江叙白每次都会认真听着,轻轻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不耐。
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不再只是临时拼凑的小组。
而是真正的,队友。
放学铃声,在夕阳里准时响起。
教室里瞬间变得喧闹,所有人都在飞快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林晓背上书包,笑着朝四人挥挥手:“走啦走啦!昨天没一起走成,今天一起去公交站!”
沈择点头:“嗯,一起。”
温知予也拿起书包,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江叙白却轻轻停下了动作。
他抬眸,声音清淡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你们先走吧。”
三人同时看向他。
“我要去竞赛班,晚一点走。”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啊,竞赛班啊!那好吧,我们就不等你啦!”
温知予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轻轻一顿。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轻得几乎抓不住。
可就在下一秒,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我今天值日,要留下来打扫卫生,也晚点走。”
林晓恍然大悟:“哦对!我差点忘了你今天值日!那我跟沈择先走啦,你们俩忙完早点回家!”
“嗯。”
“明天见。”
林晓和沈择挥挥手,并肩离开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夕阳从窗外斜斜洒进来,将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温知予放下书包,拿起墙角的扫把和拖把,开始安安静静地打扫卫生。
扫地、擦黑板、整理讲台,动作认真又细致。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扫把划过地面的轻响。
打扫到一半,拖把被灰尘弄得有些脏污。
温知予提着拖把,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准备清洗干净再继续。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楼梯口走了回来。
江叙白结束了竞赛班的留堂,回到教室拿自己的书包。
教室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却在经过温知予的位置时,轻轻顿住。
她的书包放在桌角,数学笔记本没有合上,随意地摊开着。
上面是今天小测的错题,她自己写的步骤凌乱潦草,有几处关键逻辑错误,还有几处思路卡壳的地方,画着小小的问号。
江叙白的目光,在那一页笔记上停留了几秒。
他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教室,沉默片刻,轻轻走上前。
拿起温知予放在桌上的一支黑色水笔,垂眸,安静地低下头。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迟疑。
他一笔一划,耐心地帮她纠正错误的步骤,补全缺失的思路,标注出易错的知识点,字迹依旧干净挺拔,利落沉稳。
动作轻,气息静,神情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夕阳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轻轻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而此刻。
温知予已经洗干净了拖把,水珠顺着拖把杆轻轻滴落。
她提着拖把,慢悠悠地走回教室,脚步轻缓。
走到后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原地。
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见。
江叙白正站在她的座位旁,微微垂着眼,手里握着她的笔,安静认真地,在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而他笔下流出的字迹——
一笔一划,挺拔干净。
和下午草稿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和她心底疑惑了很久、那些悄悄出现的字迹,一模一样。
所有的模糊、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熟悉感,在这一刻,瞬间清晰。
原来一直以来。
悄悄帮她摆正草稿纸的人是他。
悄悄给她解题思路的人是他。
悄悄在她错题旁写下提示的人是他。
一直默默留意她、照顾她、不动声色对她好的人,都是他。
温知予站在后门,手里还握着湿漉漉的拖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心脏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得胸腔发颤,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急促。
原来她没有猜错。
原来那种熟悉感,从来都不是错觉。
江叙白终于停下笔。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正后的笔记,确认没有遗漏,才轻轻合上本子,放回她的桌角,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抬脚的前一秒。
后门处,传来一道轻轻的、带着一丝轻颤、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少女站在夕阳洒落的光影里,握着拖把,眼底明亮而笃定,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一字一句。
——
“果然没猜错,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