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傅砚深几乎每天都来。
早上送我上班,晚上接我下班,中间时不时发条消息——吃了没、在干嘛、几点结束。
像一个称职的男朋友。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先把我圈在身边。
我不问,也不说。每天准时下楼,上车,微笑,道别。
像一个称职的……什么都不是。
周五晚上,他临时有个应酬,说晚点来接我。
我说好,自己打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傅:冰箱里有菜,自己做。】
我愣了下,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青菜、牛肉、鸡蛋、水果、酸奶……甚至还有一盒我随口提过的小番茄。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
【傅:别老吃外卖。】
【傅:还有,药按时吃,别空腹。】
我看着那两行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我总是不按时吃饭。
他知道我每天都要吃药。
他知道,但他什么都不问。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敢问。
我关上冰箱,从里面拿了几个小番茄,洗了洗,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味道还是尝不出来,但至少是新鲜的。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傅砚深站在门外。
我打开门。
“你不是有应酬?”
“推了。”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番茄,“就吃这个?”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他没说话,直接走进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袋子里拿出牛肉、青菜,开始洗菜切菜。
动作很熟练。
比我熟练多了。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手上动作没停:“一个人,总不能天天外面吃。”
一个人。
五年,他一个人。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
他瘦了很多,肩膀比以前更宽,但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衬衫都能看出轮廓。
“傅砚深。”
“嗯?”
“你……这五年,怎么过的?”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菜,没回头。
“就那么过的。”
“什么叫就那么过?”
他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
“你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我有点不敢看。
“你这五年,怎么过的?”
我张了张嘴。
怎么过的?
吃药,失眠,发呆,哭。
偶尔出门买菜,偶尔接点零散的翻译工作,偶尔在深夜里想他想到喘不过气。
但我只是笑了笑。
“就那么过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开了火。
“以后别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油烟机的噪音里,差点听不清。
“什么?”
他没重复。
只是背对着我,翻炒着锅里的菜。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菜一汤。
我们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面对面吃饭。
他吃了很多,我吃了一点。
“不合胃口?”
“不是。”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挺好吃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我跟过去,站在旁边。
“放着吧,我来洗。”
“不用。”
他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忽然有点想哭。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做这些。每次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等我收拾。
现在他什么都会了。
会叠毯子,会做饭,会洗碗。
会一个人过五年。
“傅砚深。”
“嗯?”
“你恨我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的手就那么在水中悬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我。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江念,”他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垂下眼睛。
“我知道。”
“那你说。”
我张了张嘴。
说我当年为什么走?
说那个雨夜,说那张诊断书,说他母亲冷得像冰的眼神?
说他如果不离开我,就会死?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等着我开口。
我忽然笑了。
“傅砚深,”我说,“你就当我对不起你吧。”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当?”
“嗯。”
“你让我就当?”
他的声音沉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墙。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江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你让我就当?”
我看着他,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他抬起手,撑在我头侧的墙上。
“我每天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我喝了酒就想打电话给你,可是电话那头永远是空号,你知道吗?”
“我满世界找你,找到最后不得不承认你不想见我,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我看着他,眼眶酸得厉害。
“傅砚深……”
“别说话。”
他打断我,头低下来,抵在我肩膀上。
“让我靠一会儿。”
我僵在原地。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很沉,很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恨的是我自己。”
我愣住了。
“恨我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你。”
他说完,直起身,没再看我。
“走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靠着墙,站了很久。
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哭不出声。
医生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之一。
想哭的时候哭不出来,不想哭的时候眼泪止不住。
我蹲在地上,就那么干抽了很久。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卫生间,从柜子里拿出药瓶。
倒出两粒,干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上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脸白得像纸。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很难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的话。
“我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你。”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傅砚深,你不知道。
不是你没本事留住我,是我必须走。
如果我不走,你会死。
你让我怎么选?
第二天他没来。
消息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早上,我站在窗边,往楼下看。
那辆黑色的保时捷不在。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上班。
下班回来,不在。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整整一周。
他像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吃药。
只是晚上躺在床上,会忍不住看手机。
没有消息。
我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他走了,就不用再面对我这张脸。
他走了,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他走了……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江念?”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沈曼君。”
我愣了一下。
“沈小姐?”
“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说的那家咖啡店。
沈曼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米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上次温柔很多。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想喝什么?”
“美式就行。”
她点了单,然后看着我,笑了笑。
“你比我想象的瘦。”
我没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
“砚深出差了。”
我一愣。
“他让我别告诉你。”她放下杯子,“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这周飞了三个城市,”她说,“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我喉咙发紧。
“他……”
“他想你,但他不敢见你。”
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握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沈曼君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江念,”她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点点头。
“你当年为什么走?”
我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
为什么走?
我抬起头,看着她。
“沈小姐,”我说,“如果我说,我走是为了让他活,你信吗?”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有些事,”我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爱他吗?”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爱傅砚深吗?”
我张了张嘴。
爱吗?
爱到可以五年不见他。
爱到可以每天吃药熬着。
爱到可以看着他想他,却不能靠近他。
“爱。”
我的声音很轻。
“但有些事,比爱重要。”
沈曼君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俩,”她声音有点哑,“真他妈让人难受。”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拿起包。
“他后天回来,”她说,“你去接他吧。”
“我……”
“机场,下午三点半,航班号我发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我忽然想哭。
后天下午三点半,我站在到达口。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举着牌子。
我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儿,看着里面走出来的人。
三点四十五,我看到他了。
他穿着件黑色的大衣,脸色很差,眼底一片青黑。
他低着头往外走,没看到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傅砚深。”
他抬起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就那么在人群里站着,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瘦了。”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来了?”
“沈曼君告诉我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很用力,很用力。
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江念。”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想你。”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知道。”
他抱着我,抱了很久。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有人微笑。
我们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
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江念,”他说,“我们谈谈。”
我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但没有走。
我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先开的口。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
“傅砚深,”我说,“如果我说,是你妈让我走的,你信吗?”
他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