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穿过走廊,带着初夏的温度。
我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阳光有点晃眼,我眯了眯眼睛,往公寓的方向走。
然后我看到了他。
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他就靠在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根烟。
五年了。
他的轮廓比从前更深,下颌线条冷硬,眉眼间最后一点少年的青涩也褪尽了。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肌肉。
烟雾缭绕里,他抬起眼睛。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我和傅砚深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呼吸都忘了。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把烟头摁灭,拉开车门,上车,发动,驶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五月的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原来他已经可以这样平静地看我了。
我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继续往公寓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念?”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可那个声音,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在你楼下。”
我愣住了。
“你刚才不是——”
“刚才有事。”他打断我,语气淡淡的,“现在没事了。”
我下意识往窗外看。那辆黑色的保时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停在单元门对面的马路边。
“下来。”
“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
五分钟后,我站在他面前。
他坐在车里,车窗半降,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上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这个味道曾经让我无比安心,现在却让我浑身紧绷。
他没看我,发动了车子。
“傅……”
“去吃饭。”他打断我。
“我不饿——”
“我说去吃饭。”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我闭上了嘴。
车子驶入车流,一路沉默。
他带我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很安静,灯光昏黄,桌上摆着几道菜,都是我从前爱吃的。
我看着那些菜,喉咙有点发紧。
“怎么,不爱吃了?”他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是。”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以前我最喜欢这道菜,每次去川菜馆都要点。
可是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已经很久尝不出味道了。医生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习惯了就好。
我若无其事地把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别的。
他一直在喝酒,一杯接一杯。
“傅砚深,”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找我有事吗?”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没事就不能找你?”
我愣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凉。
“五年了,江念。”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你一点没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太沉,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
“当年为什么走?”
他突然问。
我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走?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血丝,眼底有很深的疲惫。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浑身上下都是冷硬的气息。
“我……”
“算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不重要了。”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连成一线,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念。”
我回头。
他侧着脸,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我恨你。”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愣在那里。
他却没再看我,发动了车子。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驶入夜色,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上楼,开门,走进卫生间,把门锁上。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黑。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僵硬。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橙色的药瓶,倒出两粒,干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上来。
我在马桶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
“明天有个酒会,你陪我去。”
是傅砚深。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他端着酒杯看我的样子,他说“我恨你”时那个疲惫的侧脸。
我知道他会恨我。
五年前我不告而别,换了手机号,退了所有社交账号,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对不起他。
可是他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起医生递过来的那张单子,想起他母亲冷得像冰的眼神。
“只要你离开他,他就可以活。”
“否则,你们两个一起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那些事,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第二天傍晚,他来接我。
我穿了件黑色的小礼服,是他当年送我的那条。这些年我瘦了很多,裙子有点松,但还能穿。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走吧。”
他替我拉开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
酒会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他带着我走进人群,立刻有人围上来寒暄。
“傅总,这位是……”
“朋友。”
他答得漫不经心,手却始终搭在我腰侧,那个位置,亲密又疏离。
我微笑着应付那些打量的目光,扮演一个合格的“朋友”。
酒过三巡,他被人拉去喝酒。我借口去洗手间,走到露台上透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靠着栏杆,看着城市的灯火,出了一会儿神。
“江小姐?”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打量着我。
我不认识他。
但他看我的目光让我不太舒服,像是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好。”
“我姓周,周正业,跟傅总有生意往来。”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酒,“江小姐跟傅总认识很久了?”
“很久了。”我接过酒,但没有喝。
“哦?那怎么从来没听傅总提起过?”
我没说话。
他又凑近了一点,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江小姐一个人在这儿,怪无聊的,我陪你聊聊?”
“不用了,我……”
“周总。”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傅砚深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周正业干笑两声:“傅总,我正跟江小姐聊天呢……”
“她累了。”傅砚深走过来,揽住我的腰,“我们先走了。”
他说完,不由分说地把我带走。
一直到停车场,他都没说话。
坐进车里,我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你就那么喜欢招蜂引蝶?”
我动作一顿。
“什么?”
“刚才那个姓周的,你跟他聊什么?”
我愣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我根本不认识他,他过来搭话,我总不能——”
“不认识就接人家的酒?”
他的语气很冲,像是在质问。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紧绷着,下颌咬得很紧。
他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
“傅砚深,”我轻声说,“我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动车子。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但车速快得吓人。我攥着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悬在嗓子眼。
“傅砚深,你慢一点——”
车子猛地刹住。
我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已经到了我公寓楼下。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下车。”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晦暗不明。
“傅砚深……”
“下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我抿了抿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脚刚落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回头,看到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操。”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没有看我,重新发动车子,轰鸣着驶入夜色。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凉,我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我照例吞了两粒药。
坐在黑暗里,我想起他刚才的表情。
愤怒,烦躁,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是什么?
我不想去猜。
第二天开始,他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有时候是深夜,他会突然打电话过来,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沉默。有时候是一大早,他会在楼下等着,说是顺路,送我去上班。
他带我去吃饭,去喝酒,去各种应酬。
每一次,他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好像我可有可无。但每一次,只要有人多看我一眼,他的脸色就会沉下来。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报复我?折磨我?还是……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又带我去了一个酒局。
人很多,酒也很多。他被人灌了不少,但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坐在旁边,有点担心。
“傅砚深,你少喝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迷离。
“你管我?”
“我……”
“你凭什么管我?”
他凑过来,呼吸里全是酒气。
“你五年前走的时候,怎么不管我?”
我愣住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血丝。
“江念,”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他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算了,当我没问。”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连忙扶住他。
“我送你回去。”
他没拒绝,也没说话。
我扶着他出了酒店,打了辆车。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从前更突出,眼窝也深了。
司机问去哪。
我说了酒店的地址。
“不回家。”他突然开口,“去你那儿。”
我愣了一下。
“傅砚深,你喝多了。”
“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我有点不敢看。
“江念,”他说,“五年了,你欠我的,该还了。”
我喉咙一紧。
“你要我怎么还?”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靠过来,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别动。”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酒气的沙哑。
“让我靠一会儿。”
我一动不敢动。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过去。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比从前硬了一点,有几根白发。
五年的时间,我们都变了。
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像从前那样,轻轻地拍着。
“对不起。”
我轻轻地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睡得很沉,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了我的公寓。
他倒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眉眼舒展了,不像醒着时那么冷硬。睡着的样子,有点像五年前的那个少年。
我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药在床头柜上,我走过去,倒了三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