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但阳光还是好的。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云川野站在镜子前,把卫衣的帽子拽了拽。惊秋蹲在他脚边,尾巴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比平时好。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地图。

走吧,趁人少。
买什么?


耳机。我那个坏了。你呢?
云川野想了想。
狗粮。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惊秋。

它又吃完了?
惊秋听到“它”字,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快没了。

两个人一条狗,从酒店侧门溜了出去。
北京的街道很宽,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偶尔飘下来一两片,在地上打着旋。惊秋走在两个人中间,白色的毛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像一小片移动的云。
他们没走大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左奇函说这条路近,可以绕到商场后面,人少。
左奇函走在前面,低头看手机导航。云川野走在后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惊秋在他脚边小跑着。
巷子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惊秋爪子踩在地上的哒哒声。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左奇函?”
左奇函没回头。
“云川野?”
云川野也没回头。
脚步声和快门声同时响起来。不是狗仔那种长枪短炮的声音,是手机——很多部手机,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按下快门的那种细碎的、密集的咔嚓声。
云川野转过头。
三个女生站在巷口,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写满了“我中彩票了”的表情。她们穿着同款卫衣,应援色的,手里提着购物袋,看起来也是来逛街的。
其中一个女生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真的是你们……”
左奇函也转过来。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又看了一眼云川野,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自然,很得体,不多不少,正好是偶像面对粉丝时该有的那种笑。

你们好。
云川野没笑,但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已经是他打招呼的方式了。
三个女生激动得不行,但保持了距离。她们拍了照,问了能不能发到网上,得到允许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远了,还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天哪云川野好帅……”
“左奇函好温柔……”
“他们俩一起出来买东西诶,关系好好……”
“竹马组!绝对是竹马组!”
云川野和左奇函继续往前走。

竹马组?
听到了。


我们哪像竹马。
云川野没接话。
但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第一天。
他来时代峰峻的第一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来的”,谁也不认识,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袋行李,脚边蹲着一条白狗。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看他,有人在议论,有人走过来自我介绍,有人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记住。
他谁也没记住。
除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少年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眼睛。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要拧开,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云川野。
左奇函。
云川野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七八个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练习生。
然后,左奇函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你好新同学”的礼貌微笑,不是那种“我认识你吗”的疑惑表情,而是一种——很久不见,但又不能表现出来的、克制的、默契的、只有两个人懂的笑。
云川野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没有人注意到。
走廊里那么多人,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那个拐角处,两个少年之间那不到一秒的对视。
除了镜头。
走廊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黑色的,圆形的,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每天二十四小时工作着,记录着走廊里的一切。
那个摄像头拍下了那个对视。
后来,那个画面被一个粉丝扒了出来。
她是一个老粉,从TF四代最早的路透就开始追,每一帧物料都看过不止一遍。她在翻看某次路透的监控截图时,注意到了走廊角落里的两个身影。
她把画面放大,再放大,然后截了图,发了微博。
配文只有一句话:
“等等,这两个人是不是早就认识?”
评论区的反应一开始是疑惑,然后是好奇,然后是震惊。
有人翻出了更早的物料。左奇函以前的vlog里,背景出现过一只白色的下司犬——只是背景,一闪而过,当时没人注意。现在再看,那只下司犬和惊秋长得一模一样。
有人翻出了云川野来公司之前的照片。他穿着苗族传统服饰,站在某个村寨的广场上,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蓝色卫衣,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左奇函很像。
还有人翻出了左奇函小时候的照片。湖南老家,某个普通的周末,左奇函和一个小男孩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很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小男孩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根黄瓜——不是吃的,是拿在手里当剑使的。左奇函在旁边,笑着,手里也拿着一根黄瓜。
那张照片很糊,像素低得感人,但能看出来,那个小男孩的长相,和云川野有七八分相似。
评论区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云川野???”
“七八岁的时候???”
“所以他们真的从小就认识???”
“左奇函是湖南的,云川野是苗族的,这俩咋认识的?”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下面跟了一堆回复:
“不清楚,也许是家长认识?”
“或者说偶然间认识的?”
“但是他俩就是认识。”
“就是认识。”
“就是认识。”
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没有任何官方的说明,没有任何人出来解释过。
但所有看过那些物料的人,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这两个人,是竹马。
从小认识,一起长大,然后先后进了同一家公司,成了同事。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没有人知道他们认识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认识。
那种默契,装不出来的。
那天在走廊里的那一眼,装不出来的。
商场里。
云川野和左奇函并肩走着,惊秋跟在后面。
左奇函在挑耳机,把不同型号的塞进耳朵里试听,表情很认真。云川野站在旁边,没什么兴趣,目光落在货架上,但其实什么也没看。

这个怎么样?
他把一只耳机递过来。云川野接过去,塞进耳朵里。音乐从耳机里流出来,是一首他不知道的歌,旋律还不错。
还行。


你每次都说完美。
我说的是还行。


对你来说,还行就是完美。
云川野没反驳。
左奇函把耳机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
惊秋蹲在云川野脚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它的目光从左奇函身上移到云川野身上,又从云川野身上移回左奇函身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左奇函脚边,蹲下了。
云川野低头看了一眼。
惊秋没有看他。
它仰着头,看着左奇函。尾巴微微翘着——不是对着云川野翘的那种幅度,而是更大一些,更热情一些。
左奇函低头看到惊秋蹲在自己脚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今天怎么跟着我?
不想看我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左奇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惊秋的头。惊秋没有躲,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脑袋,让他的手摸到耳朵后面——那是它最喜欢被摸的位置。
云川野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但他注意到,惊秋的尾巴翘得比平时高了至少十五度。
左奇函买好了耳机。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往酒店走。惊秋走在左奇函脚边,而不是云川野脚边。它的步伐轻快,尾巴翘着,耳朵竖着,整条狗看起来神采奕奕。
云川野走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

你吃醋了?
没有。


它就是换个人跟而已。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看它?
云川野低头看了一眼惊秋。
惊秋没有看他。
看了。

左奇函笑了。那个笑不是对着粉丝的那种得体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点得意和很多很多温暖的笑。

它小时候就这样。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直接冲过来了。
云川野没说话。
但他记得。
惊秋出生的那天,他就在旁边。白白的,小小的,闭着眼睛,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它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云川野。
后来左奇函来了。
惊秋那时候才两个月大,小小的,圆滚滚的,四条腿还站不太稳。它看到左奇函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四条腿一蹬,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头撞在左奇函的小腿上,然后坐在地上,仰着头,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那是惊秋第一次对除了云川野以外的人摇尾巴。2
好好看,作者要更新了
左奇函蹲下来,把那只小白狗捧在手心里。惊秋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又舔了舔,然后打了个喷嚏,喷了左奇函一手口水。
左奇函笑了。
云川野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是上辈子。
回到宿舍,走廊里遇到了张函瑞。
张函瑞看到惊秋跟着左奇函,眼睛睁得圆圆的。

惊秋怎么跟着你?

它想我了。
张函瑞看了一眼云川野。云川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没事吧?
没事。

张函瑞将信将疑地走了。
云川野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惊秋没有跟进来——它还在走廊里,跟着左奇函,去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
云川野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搜索栏里输入:竹马组。
跳出来很多内容。最新的几条,是今天在巷子里被拍到的照片。他和左奇并肩走着,惊秋走在中间。照片拍得不错,光线好,构图好,两个人侧脸都好看。
评论区里,有人在科普他们的“竹马史”。
有人贴出了走廊监控截图的放大版,圈出了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有人贴出了左奇函vlog里惊秋一闪而过的截图。有人贴出了那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童年合照。
最多的评论,是同一句话:
“他就是认识。”
云川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微博,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左奇函的房间门开着。左奇函坐在床上,惊秋蹲在他脚边,正在啃一根磨牙棒。它啃得很认真,嘴唇收得很紧,没有口水漏出来。
左奇函看到云川野站在门口,笑了。

来找它?
来找你。

左奇函愣了一下。
吃饭了。

左奇函站起来,惊秋也站起来,叼着磨牙棒,跟在左奇函脚边。
云川野走在前面。
左奇函走在中间。
惊秋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两个人和一条狗——的影子在走廊的地毯上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食堂里人不多。
云川野和左奇函面对面坐着,惊秋蹲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往左奇函那边挪了挪。
云川野看了一眼惊秋,没说话,低头吃饭。
左奇函看了一眼惊秋,也没说话,低头吃饭。
惊秋趴在左奇函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很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云川野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王橹杰发的消息。

惊秋呢?
云川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
跟左奇函跑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哦。
又过了几秒。

那你呢?
云川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也在。

他没有说在哪里,也没有说和谁在一起。
但王橹杰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