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夜里,起了风暴。
君念霜在睡梦中被一个大浪掀得撞上了船舱的木板,额头磕出一个红肿的包。她睁开眼,发现船身正在剧烈地左右摇晃,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海面上雷声隆隆,闪电将天地撕成一道一道惨白的口子。
“百里东君?”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浪吞没。
没有人应答。
君念霜心中一紧,扶着舱壁跌跌撞撞地爬出船舱,一道闪电恰好劈开夜空,照亮了整个甲板——
百里东君站在船头,双手握着舵,长发被暴雨浇透,紧贴在脸上和肩上。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他整个人像一柄被暴雨冲涮的剑,冷而亮,纹丝不动。
又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君念霜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船舷外摔去——
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劲极大,像铁钳一样箍住她,将她整个人从船舷边缘拽了回来。君念霜撞进一个湿透的怀抱,雨水混着海水灌进她的口鼻,她听见百里东君的声音在暴风雨中炸开:“抓稳!”
她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他腰间的衣料。百里东君一手握着船舵,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身侧,巨大的风浪中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像风暴中心唯一恒定的坐标。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浪终于渐渐平息。
雨停了,雷电远去了,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船帆破了一个大洞,桅杆上挂着海草的残骸,甲板上到处是积水,但船没有翻。
君念霜靠着船舱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狼狈至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伤疤被泡得发白,她还在发抖,不是冷,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脱力感。
一只酒葫芦递到她面前。
君念霜抬起头,百里东君站在她面前,浑身也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能看出胸口和肋下几道旧伤疤的轮廓。他将酒葫芦的塞子拔开,递过来。
“喝一口,暖身子。”
君念霜接过酒葫芦,犹豫了一瞬,仰头喝了一口。酒液辛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丹田的位置,那层忘情水的护罩像被火烤了一下,微微震颤,随即变得比之前更坚固了一些。
她的眼睛被辣出了水光,但那不是泪水。
“好烈的酒。”她哑着嗓子说。
百里东君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接过酒葫芦也喝了一口,用袖子随意擦了一下嘴角。
“海上风大,不喝烈酒扛不住。”他说着,忽然伸手拨开了君念霜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磕破了。”
君念霜这才想起之前额头撞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一小片粗糙的痂,微微有些疼。
“没事。”她说。
百里东君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停在她额角,拇指在她眉骨上方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伤口不深,然后才放下。那一下轻得像风,但君念霜的脉搏在那瞬间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