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想看就过来看。”

君念霜没有犹豫，起身走过去。船身晃了一下，她脚步一虚，下意识伸手去抓最近的支撑物——百里东君的手臂。

她的手指扣住他袖口的布料，触感是意料之外的温热。

百里东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侧了半寸，像一棵树为靠过来的人多展开一片树荫。

君念霜稳住身体，松开了手，面色如常。

“失礼了。”

“没有。”百里东君淡淡道，将剑递到她面前，“看吧。”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没有名号，没有铭文，剑身修长而笔直，护手上甚至连一点装饰的花纹都没有。

但它很是干净，像每日都被仔细擦拭过，剑刃在夕阳下发出一线冷白的光。

君念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剑身。

冰凉，光滑，带着一种极轻微的震颤——那不是剑在动，是百里东君的剑意还残留在上面，像水波散去后的余纹。

“好剑。”她说。

百里东君将剑收回，随手插回腰间，拿起身侧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剑好不好，不在剑本身。”他靠着船舷，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海平面，“在握剑的人。”

君念霜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的——她的功法没了，但剑还在。剑好不好，从来与剑气强弱无关。

“你说过，功法可以重修。”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被玉刀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你见过重修的人吗？”

百里东君将酒葫芦挂在腰间，仰头望着天上第一颗亮起的星。

“见过。”他说，“我自己就是。”

君念霜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百里东君没有看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十三岁那年被人废过一次，丹田碎了大半，在榻上躺了三个月，连翻身都翻不了。”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将他的长发吹到肩上，露出后颈一道模糊的旧伤疤。

“后来呢？”君念霜问。

“后来？”百里东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远，“后来有人告诉我，废了重修，比从零开始更难。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碎过一次的人，比没碎过的人更清楚自己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走一遍，反而更快。”

他偏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看着君念霜，眼底有一层她读不懂的光。

“所以你不用担心。走一遍的路，走第二遍的时候，脚步会稳得多。”

君念霜没有说话，但她抱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没有靠船舱的木板入睡，而是躺在甲板上，仰面望着满天碎星，一遍一遍地在心中默念霜天剑法的口诀。

丹田里那层忘情水织成的薄护罩像一层温柔的膜，将她念出的每一个字都轻轻包裹住，像在为一颗种子准备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