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宴上那惊世骇俗的鎏金一舞,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界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明悦(魇兽形态)可谓“一战成名”,如今六界仙神皆知,夜神殿下身边那只看似温顺的魇兽,不仅能食梦,更能引动星辉,舞出旷世奇景。
而润玉最后那旁若无人的亲昵低语与额头相抵,更是为这场舞蹈增添了无数暧昧难言的遐想空间。
然而,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并未过多侵入璇玑宫的结界。
只是宫内的氛围,自那日后,悄然变得有些微妙。
时间对视。
这一切的变化,敏感如明悦,如何会察觉不到?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在蟠桃宴上太过张扬,给他惹了麻烦,内心惴惴不安,变得更加乖巧听话,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再主动凑过去求抚摸,他批阅公文时,她就安安静静地卧在稍远一些的垫子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然而,连续三日这般“相敬如宾”下来,明悦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大块。
她开始变得有些萎靡,食量也减了不少,连周身偶尔飘落的星屑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不久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额头相抵、低声笑问她“这般替我出头”的人,转眼间就变得如此……疏离?
这一日,润玉照例在紫藤花架下处理公务,明悦恹恹地趴在几步远的石凳旁,连平日里最爱的、在阳光下追逐光斑的游戏都提不起兴趣。
润玉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她那无精打采的小身影,看着她连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可怜模样,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那名为“理智”的围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
他放下玉简,拿起一枚灵气最为充沛、色泽也最是鲜亮诱人的朱红仙果,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果子直接放在她面前,而是迟疑了一下,依旧是用那修长的手指,拈着果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妥协。
明悦抬起有些湿润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指尖那枚诱人的果子,内心挣扎了一下。
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份对他气息的本能眷恋和他亲自喂食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
看着她重新开始进食,润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心中那因刻意疏远而带来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然而,这份下意识的亲昵举动,与他这几日刻意保持的距离形成了鲜明的矛盾,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这一切,都被侍立在不远处、安静整理着书架的邝露(露霖)看在眼里。
她看着殿下这几日明显异常的情绪波动和刻意疏离,又看着那小魇兽因此而萎靡不振,再联想到蟠桃宴上那惊鸿一舞与殿下罕见的失态……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缓步上前,为润玉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声音轻柔,如同拂过花架的微风,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
“殿下既已心动,何苦自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骤然在润玉耳边炸响!
他执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他倏然抬头,看向邝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清澈眼眸里,第一次在她面前,清晰地掠过了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与……狼狈。
心动?
他对一只……魇兽……心动?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他连日来自欺欺人的伪装,将那份深藏在理智与规矩之下、悄然滋长的、不容于世的欲念与情愫,血淋淋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无法反驳邝露的话。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会频频梦见她的人形,为何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心跳失序,为何会在刻意疏远后,又因她的萎靡而心烦意乱,忍不住亲手喂食……
润玉沉默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只蜷缩在石凳旁、因为吃了点东西而恢复了些许精神、正用那双纯净的紫葡萄眼小心翼翼望着他的雪白团子。
他的眸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晦暗、复杂,里面翻涌着挣扎、迷茫、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压制的、名为“心动”的燎原星火。
自欺……还能欺瞒多久?
问题首先出现在润玉的梦境里。
或许是被那鎏金舞姿震撼过甚,或许是怀中那带着星辉余韵的触感太过鲜明,又或许是心底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情愫终于寻到了突破口……这一夜,润玉的梦境,再次失控了。
梦中,没有星辰,没有宴会。
只有璇玑宫他惯常批阅公文的那张书案旁。烛火摇曳,映出一个身着雪白纱衣的少女身影。
她背对着他,身形纤细,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
他看不清她的正脸,却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令人心安悸动的熟悉感。
然后,那少女转过身,缓缓走近他。
依旧看不清面容,唯有额间那点淡蓝色的莲花纹路,清晰得灼眼。
她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指,带着无限的温柔与怜惜,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她的指尖带着奇异的暖意,所过之处,他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郁结,竟如同被春风拂过,悄然消散……
就在他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陌生的、却令人无比眷恋的温柔中时,梦境戛然而止。
润玉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地狂跳,一声声敲击着耳膜,速度快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自己的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指尖虚幻的、温柔的触感。
是梦……又是那个梦!而且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撩人心弦。
他倏地侧过头,看向枕边。
那只引发这一切“混乱”的小兽,正蜷缩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睡得香甜,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对他在梦境中经历的情感风暴一无所知。
润玉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安稳的睡颜,望着她额间那与梦中少女如出一辙的莲花纹路,心中一片惊涛骇浪,混杂着一种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悸动。
他怎么会……怎么会一而再地梦见她化形?还是以那样……亲昵的姿态?
自那日起,一种有意识的、名为“克制”的疏远,开始在润玉身上体现。
他依旧会将她带在身边,依旧会给她准备灵露仙果,依旧会在布星时允许她蹲守在观星台的石阶上。
但是,那些曾经自然而然的亲昵接触,却显著地减少了。
他不再习惯性地将她抱在怀里抚摸,批阅公文时,那只手也只是规规矩矩地放在书案上,不再随意地搭上她温暖的背脊。
夜晚入睡前,那个心照不宣的、轻抚她额间蓝纹的“入梦仪式”,也悄无声息地取消了。
他甚至会有意无意地,避免与她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紫葡萄眼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