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的宁静,如同精致的水晶器皿,看似坚固,却极易被外界的风雨打破。
这日午后,明悦正懒洋洋地趴在润玉书案旁的软垫上,享受着透过窗棂的暖阳,看光影在润玉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内心充满了岁月静好的满足感。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带着倨傲气息的声音骤然撕裂。
“夜神殿下可在?天后娘娘传召,请殿下即刻前往紫方云宫。”
来者是荼姚身边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仙侍,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传唤的不是天界皇子,而是可以随意驱使的臣属。
润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放下笔,起身,声音平和无波:
“有劳仙使,润玉这便前往。”
他转身,准备去内室更换更为正式的朝服。然而,就在他抬步的瞬间,衣摆处传来一股轻微的、却异常执拗的拉力。
润玉低头,只见那只平日里总是乖巧温顺的雪白小兽,此刻正用她小小的乳牙,死死咬住他银白色的袖摆,紫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担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阻止意味的“呜呜”声。
她不知道紫方云宫具体是哪里,也不知道天后传召所为何事。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听到“天后娘娘”四个字的瞬间,润玉周身那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紧绷,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虽然表面依旧维持着镇定,内里却已暗流汹涌!
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压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憎的情绪。
“莫怕,无事。”
润玉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一软,俯身轻轻掰开她的小嘴,解救出自己的袖摆,又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去去便回,你乖乖在此等候。”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明悦却捕捉到了那温和之下,一丝极力掩饰的凝重。
她眼睁睁看着润玉换上更为庄重的银白朝服,整理衣冠,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如同披上一层无形的铠甲,然后随着那仙侍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璇玑宫。
不行!她不能就在这里干等着!
明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凭借着灵敏的嗅觉和对润玉气息的熟悉,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缀在了后面。
紫方云宫,与璇玑宫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天后的尊荣与威仪。
宫门外守卫森严,仙侍往来如织,却个个敛声屏气,气氛压抑。
明悦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寻了个距离正殿不远不近、被巨大石柱阴影笼罩的角落,将自己雪白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全力运转起魇兽的天赋——不是窥梦,而是感知情绪。
殿内,荼姚高坐于华丽的凤座之上,身着繁复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面容美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的凤目,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下方垂首静立的润玉,指尖镶嵌着宝石的华贵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叩、叩、叩”的轻响,在寂静而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弦上,带来无形的压力。
润玉微垂着眼眸,姿态恭敬,面容平静,仿佛一尊玉雕。
但明悦通过那无形的情绪丝线,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内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终于,荼姚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近日星宿轨迹似有紊乱,夜神布星,还需更尽心些才是。莫要因些许琐事,懈怠了本职。”
这是毫无根据的指责!明悦气得爪下的石板都快要被她挠出印子。
她家殿下布星何时懈怠过?哪一次不是耗尽心神,力求完美?
润玉依旧垂眸,声音平稳无波:
“母神教诲的是,润玉定当更加勤勉,不敢有负天恩。”
他的应答无可挑剔,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荼姚似乎并不满意他的顺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刻骨的轻蔑:
“说起来,你生母……”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下方那看似平静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才慢悠悠地继续。
“……出身洞庭,性子难免怯懦些,未曾给你立下什么好规矩。”
“你如今既已回归天家,言行举止,更需时时谨记身份,莫要……学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性,徒惹人笑话。”
“生母卑贱”这四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润玉心中最痛、最无法愈合的伤口!
明悦在外面,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进去!她感觉到润玉袖中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听到”他心中那被强行压抑的、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情绪——是被肆意践踏的尊严,是对生母无尽的愧疚与心痛,是那深埋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对这不公命运和对天后的……恨意!
可他表面上,依旧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顺从:
“润玉……谨记母神教诲。”
那平静之下,是何种的血雨腥风,何种的屈辱与不甘!
唯有殿外石柱后,那只与他心意相通的小兽,才能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荼姚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似乎终于满意了,挥了挥手,如同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罢了,下去吧。记住本座今日的话。”
“是,润玉告退。”
润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缓缓退出大殿。
直到转身,踏出紫方云宫那高高的门槛,走入阳光之下,他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瞬。
但脸色却比来时更加苍白,后颈处甚至渗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细汗。
明悦立刻从石柱后窜出,飞快地跑到他脚边,焦急地绕着他打转,用小脑袋不停地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充满担忧和安抚的呜咽声。
润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这团焦急的白色毛球,她眼中那纯粹的担忧和愤怒(对荼姚的)是如此的清晰,仿佛一道微光,照进了他刚刚经历完风暴、一片冰封的心湖。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抱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动作有些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没事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明悦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他微凉的怀里,用力地蹭着,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传递给他,驱散那从紫方云宫带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润玉感受着怀中这团真实的、温暖的、毫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存在,心中那翻涌的痛楚与恨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悄然安放的角落。
他轻轻将她抱了起来,搂在怀中,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座清冷却能给予他唯一安宁的璇玑宫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仿佛要将刚才那殿中的阴霾彻底甩在身后。
明悦窝在他怀里,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内心怒火熊熊:
坏天后!敢欺负我家殿下!等着瞧!等本兽再厉害点,天天晚上给你送“噩梦全家桶”,让你也尝尝睡不着觉的滋味!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