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的日子,在紫藤花开花落、星河流转间,平静而温馨地流淌着。
明悦(魇兽形态)几乎要以为,她可以永远这样,作为润玉身边首席毛绒摆件,安稳地守护下去。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一位新来的仙侍打破了。
这日,润玉正于殿中批阅公文,明悦照例揣着爪子卧在他脚边的软垫上,晒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暖洋洋的太阳,昏昏欲睡。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守门仙侍的通报声。
“殿下,太巳仙人府上荐来一名仙侍,名唤露霖,前来任职。”
润玉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恭敬地垂首行礼,姿态谦卑温顺。
来人穿着一身与其他仙侍无异的素雅衣裙,梳着规整的双丫髻,声音清柔:
“小仙露霖,参见夜神殿下。”
她双手呈上一封玉简:
“此乃家父太巳仙人的荐书。”
润玉这才放下笔,接过荐书,目光快速扫过。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并无甚变化,依旧是那般清冷平和。
然而,窝在软垫上的明悦,却莫名地竖起了一只小耳朵。
倒不是她察觉到了什么明确的恶意,而是一种……属于小动物的直觉。
这个新来的仙侍,虽然低眉顺眼,姿态无可挑剔,但不知为何,明悦总觉得她那低垂的眼眸余光,似乎若有若无地、飞快地扫过自己所在的位置。
是错觉吗?明悦抬起小脑袋,紫葡萄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打量着这个名叫“露霖”的仙子。
她长得挺好看的,眉目清秀,气质温婉,就是……感觉有点太过规矩了,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缺少点鲜活气。
润玉看完荐书,置于案上,声音平淡无波:
“既是太巳仙人举荐,便留在璇玑宫当值吧。负责殿内典籍整理即可。”
“露霖”——实则为偷偷变换容貌前来的邝露——闻言,心中微喜,面上却愈发恭谨,再次敛衽一礼:
“谢殿下,邝……露霖定当尽心竭力。”
她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愫,有如愿以偿的欣喜,亦有对眼前这清冷殿下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怜惜。
就在这时,邝露像是才注意到殿下脚边那团雪白的毛茸茸,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轻声询问道:
“殿下,这只小兽是……?”
“偶然所得的一只魇兽。”
润玉的回答言简意赅,并未多言,重新拿起了笔,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谈。
邝露识趣地不再多问,安静地退至一旁,开始熟悉殿内环境,整理起书架上的典籍。
她的动作轻柔熟练,悄无声息,充分展现了良好的教养与仙侍素养。
然而,明悦心底那点莫名的警惕并未消散。
她看似重新趴了回去,实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关注着这个新来的“露霖”。
只见对方虽然一直在忙碌,但那视线,总是不经意地掠过批阅公文的润玉,以及……她这只魇兽。
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虽然掩饰得很好,却逃不过明悦作为(前)人类和(现)灵兽的双重直觉。
过了一会儿,邝露端着一杯新沏好的仙茶,步履轻盈地走上前来,准备为润玉换下已然微凉的旧茶。
她走到书案旁,微微屈身,动作标准地将茶盏奉上。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及书案边缘,那盏热气袅袅的茶水也随之靠近的瞬间,异变陡生!
邝露的脚尖似乎被地毯一道极其细微的褶皱绊了一下,又或是端茶的手腕突然脱力(?)。
她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中那盛满了滚烫茶水的玉盏,竟直直地朝着卧在润玉脚边软垫上的明悦倾斜、坠落!
“啊!”邝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上写满了慌乱与无措。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明悦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那冒着热气的玉盏和澄黄的茶水朝着自己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吓得她浑身的绒毛瞬间炸起,紫葡萄眼瞪得溜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要变成落汤兽了!还是滚烫的!
然而,预想中的灼热和狼狈并未到来。
就在茶盏即将倾覆、热水即将泼洒的前一刹那,一直端坐于案后、看似专注于公务的润玉,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宽大的袖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拂。
一股柔和却精准无比的灵力旋风般卷出,如同无形的手,于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托住了那下坠的玉盏。
将其连同里面晃荡欲洒的茶水,一并轻巧地拂开,稳稳当当地送回了邝露原本欲放置的案几空处。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连一滴水珠都未曾溅出。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邝露脸色煞白,立刻跪伏于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惶恐:
“殿下恕罪!露霖一时手滑,险些烫伤灵兽,求殿下责罚!”
她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显得无比可怜。
但若有人能看见她低垂的面容,便会发现,她那双眼眸深处,正飞快地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她刚才看得分明,在茶盏倾覆的瞬间,殿下那一直平稳无波的眼神,骤然缩紧,拂袖的动作更是快得超乎寻常!
那绝非是对待普通灵兽的态度。这只魇兽,在殿下心中的分量,恐怕不轻……
润玉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跪伏于地的邝露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也没有动怒,只是用那种清冷的、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语气,淡淡道:
“璇玑宫清静,不必这些试探。”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邝露耳边,也让一旁惊魂未定的明悦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试探!故意假装失手,就是想看看润玉的反应!
看看他对这只突然出现的魇兽有多重视!这仙子……心思好深啊!明悦内心的小人气得跳脚:
果然是想碰瓷本兽!其心可诛!
邝露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连忙道:
“露霖不敢!确是失手,望殿下明鉴!”
润玉不再看她,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向软垫上那团还在炸毛的白色毛球。
他周身那股因被打扰和不悦而产生的无形压力悄然消散,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对邝露说话时,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可有烫着?”
“呜……”
明悦这才从惊吓中彻底回过神,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垂落下来的袖摆,表示自己没事,但确实被吓到了。
看着她这依赖又带着点后怕的小模样,润玉眼底最后一丝冷意也消散了。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炸开的背毛,带着安抚的灵力,帮她将绒毛理顺。
“无事便好。”他低声道。
跪在地上的邝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夜神殿下,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温润,其敏锐与修为,深不可测。
而这只魇兽,无疑是他极为珍视之物。
“起来吧。”润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下不为例。去做事吧。”
“谢殿下。”
邝露恭敬地起身,不敢再多看那魇兽一眼,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大殿,只是那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淡淡的茶香与璇玑宫固有的冷香交融,旋即又被风吹散。
明悦蹭着润玉的手,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温暖。
后怕的是差点被烫成秃毛兽,温暖的是润玉那毫不犹豫的保护和下意识的关切。
她抬起头,看着润玉重新拿起笔、却似乎若有所思的侧脸,内心暗暗发誓:
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不仅要防着外面的明枪,还得防着这些看似温柔的暗箭!
守护夜神殿下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