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引

第一章

中央区第三十七号配对中心。

纯白，冷白，泛着金属冷光的白。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精神稳定剂的消毒气味，没有风，没有多余声响，连呼吸都像是被这层冰冷的墙壁吸走了音量。巨大的电子屏悬在大厅正上方，淡蓝色的数据流无声滚动，一行行代号、姓名、等级、适配度，在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里反复刷新、定格。

这里是哨兵与向导的起点，也是他们自由的终点。

近未来纪元，人类在战争与进化的夹缝里，催生了两种极端的存在——

哨兵，感官远超常人，五感锐利如刀，听力能穿透三层钢板，视力可夜视如昼，嗅觉能分辨千米外的气息变化。他们是天生的战士，是战场利刃，是国家最锋利的武器。可与之相伴的，是随时可能崩塌的精神阈值。一旦感官过载，情绪暴走，哨兵便会从守护者，变成失控的毁灭者。

于是，向导应运而生。

他们没有强悍的战力，却拥有最细腻、最坚韧的精神力。他们是哨兵的枷锁，也是哨兵的解药。负责梳理混乱的感官洪流，稳定濒临破碎的精神图景，把即将坠入深渊的哨兵，强行拉回理智的地面。

只是，从第一批哨兵与向导被投入使用开始，一切就早已被规定好。

没有自愿，没有选择，没有感情优先。

一切，以效率、稳定、战力为最高准则。

系统匹配，强制绑定，终身不得擅自解除。

今天，是新一批作战小队的配对日。

大厅两侧，泾渭分明地站着两列人。

左边一列，是哨兵。

他们身形大多挺拔锐利，气息或冷硬、或张扬、或沉敛，哪怕只是安静站立，也自带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戴着一只黑色监测环，微微闪烁着绿光，代表精神阈值暂时安全。一旦变红，便是失控的前兆。

右边一列，是向导。

气质相对柔和，却并非软弱。他们的眼神更静，更沉，带着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冷静观察力，像是在无声评估眼前每一个哨兵的精神状态。同样的手环，颜色却是淡蓝——那是精神力待命的标志。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串决定自己往后很长一段人生的冰冷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张桂源站在哨兵队列的靠前位置。

他很高，肩线平直，一身统一配发的深灰作战服，被他穿出一种近乎冷漠的规整。头发利落，侧脸线条干净冷硬，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落在电子屏上，也没有看向对面的向导，更没有与身边任何一个同伴交流。

仿佛这整场强制配对，与他毫无关系。

旁人或许会被他身上那种过于稳定的气场迷惑，以为他只是普通等级的哨兵。

只有内部档案清楚记载：

张桂源，S级哨兵。

感官阈值突破常规上限，自控能力，更是整个基地有史以来最顶尖的一例。

别的哨兵，需要定期接受向导疏导，否则极易出现烦躁、敏感、攻击性暴涨等前兆。

他不一样。

他可以连续三个月，不接受任何向导干预。

他可以在爆炸轰鸣、强光刺眼、气味混杂的模拟战场里，保持绝对冷静。

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冰封雪原。

终年不化，寒风呼啸，天地一片雪白，只有他自己站在中央，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没有杂音，没有入侵，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那是他亲手筑成的墙。

拒绝任何人踏入。

在哨兵与向导必须绑定的铁律之下，张桂源是一个异类——

他几乎，不需要向导。

“真是搞不懂，上面为什么非要给他配一个。”

旁边有低低的议论声，压得极轻，“他自己就能稳得住，向导对他来说，不就是个摆设吗？”

“谁知道呢，规矩就是规矩。S级哨兵必须绑定专属向导，这是死命令。”

“也可怜那个要被分给他的向导了……跟着这么一块捂不热的冰，估计比执行任务还累。”

张桂源对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听力，本就远超常人。

可他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听不见。

不需要。

他从始至终，只有这一个念头。

无论是疏导、安抚、陪伴，还是所谓的精神联结，他都不需要。

他自己可以控制感官，可以压制冲动，可以守住精神防线。

向导的存在，对他而言，不是救赎，不是助力，而是多余，是打扰，是一道强行加诸在他身上的、不必要的束缚。

他不想任何人，闯进他的冰封世界。

电子屏的刷新速度，忽然加快。

原本流动的代码，逐一定格，一行行清晰的配对结果，自上而下展开。

整个大厅，瞬间落针可闻。

【配对结果公示——第七作战小队】

1. 哨兵：张桂源 —— 向导：张函瑞

适配度：92%

2. 哨兵：左奇函 —— 向导：杨博文

适配度：89%

3. 哨兵：陈奕恒 —— 向导：陈浚铭

适配度：88%

4. 哨兵：聂玮辰 —— 向导：陈思罕

适配度：87%

5. 哨兵：王橹杰 —— 向导：张奕然

适配度：90%

五对。

整整齐齐，构成一支完整的作战小队。

队列里，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骚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即将绑定的那个人。

张桂源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眼，落在屏幕第一行。

张桂源——张函瑞。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漠然。

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分配通知。

他顺着本能，朝对面向导队列望去。

视线冷淡地扫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张函瑞。

少年站在向导队列中间，气质安静，不张扬，不刺眼，像一片被薄雾笼罩的树林，温和，却有自己的边界。他的眼神很干净，也很平静，没有畏惧，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那种常见的、对强大哨兵的敬畏。

在张桂源看过来的同时，张函瑞也看见了他。

没有躲闪，没有局促。

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热切，只有职业性的判断与认知——

你是我的绑定哨兵。

我是你的分配向导。

仅此而已。

张桂源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意料之中。

所有向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服从指令，履行职责，以稳定哨兵为最高目标。

他们会试图进入他的精神，会试图触碰他的防线，会用所谓的精神引导，把他当成需要看管的对象。

而他，只会把那一切，都挡在冰封之外。

旁边，左奇函已经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是典型的暴烈型哨兵，情绪外露，性格张扬，看到自己的配对结果是杨博文，眉立刻皱了起来。

左奇函搞什么……

他低声嘟囔

左奇函又是这种看起来一戳就破的类型，能稳住我？别到时候被我吓哭。

他对面的杨博文，抬了抬眼。

少年外表柔软，眼神却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冷淡。

没有被左奇函的话激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进入工作流程的任务对象。

陈奕恒则是下意识地，先看向了自己的向导。

陈浚铭。

年纪看起来不大，身形偏清瘦，站在向导队列里，显得有些安静乖巧。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沉稳，没有同龄人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安定感。

陈奕恒的心，轻轻一松。

他是隐忍负重型的哨兵，习惯把一切压在心底，不擅长爆发，只擅长磨损。看到这样一个稳定的向导，至少，不会是一场糟糕的灾难。

陈浚铭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眼，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表情，却足够礼貌。

聂玮辰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是情绪易感型哨兵，对周围的气息、情绪变化极其敏感，此刻大厅里混杂着紧张、不安、烦躁、漠然，让他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向导——陈思罕。

少年站在对面，气质理性，眼神冷静，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冷玉，不带太多情绪。

他没有立刻看向聂玮辰，而是先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有条不紊，自带一种秩序感。

那是聂玮辰最缺少的东西。

王橹杰则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散漫。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配对结果，懒洋洋地挑了下眉。

张奕然。

名字听起来，就很规整。

他抬头望去，正好对上张奕然的目光。

对方眼神清晰，条理分明，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他这个哨兵的各项数据，默默过了一遍。

王橹杰无所谓地弯了下唇角。

绑就绑吧。

只要别太管着他，别整天跟着他念叨，怎么都行。

五对人，五颗完全不同的心。

在这一刻，被一张冰冷的配对表，强行绑在了一起。

广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平静、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第七作战小队配对完成。所有人员，十分钟后，在大厅门口集合，统一前往第七小队驻地。从今日起，正式执行绑定守则，未经批准，不得擅自脱离配对。”

“向导职责：全天候监测哨兵精神阈值，及时疏导，确保哨兵状态稳定，战力正常。”

“哨兵职责：服从向导合理疏导，配合精神校准，不得恶意攻击、排斥向导。”

一句句，一条条，都是早已背熟的规则。

也是，牢牢套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哨兵与向导，自然而然地，两两靠近。

从今以后，他们要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住在同一栋驻地小楼，一起面对战场上的危险，一起承受精神世界的碰撞与拉扯。

他们是战友，是搭档，是体制规定的、必须共生的存在。

张函瑞朝着张桂源的方向，平静地走了过去。

步伐稳定，姿态自然，没有丝毫局促。

他停在张桂源面前一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保持着礼貌而职业的距离。

张函瑞张桂源

他开口，声音清润，很轻，却很清晰

张函瑞我是你的向导，张函瑞！

张桂源低头，看着他。

目光冷淡，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件分配下来的装备。

没有回应，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换做其他向导，或许会被他这种近乎冷漠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

但张函瑞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迎上张桂源的目光，没有后退，没有试探，没有立刻释放出精神力去触碰对方。

他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S级哨兵，身上那层厚厚的、拒绝一切的冰墙。

他也看得懂，张桂源眼底那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不需要。

张函瑞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

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张桂源侧过头，不再看他。

冰封的雪原里，依旧寒风凛冽，空无一人。

他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的边界。

更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闯入他的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

那道名为张函瑞的微光，已经站在了他的冰封之外。

没有强行闯入，没有激烈撞击。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成为第一道，落在他雪原上的、无声的指引。

驻地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五对少年少女，依次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建筑，也开启了一段被强制绑定的人生。

车厢里很安静。

左奇函靠着窗，一脸不爽，杨博文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互不打扰。

陈奕恒下意识地护着身边的陈浚铭，动作自然，像早已习惯照顾。

聂玮辰微微低着头，陈思罕安静地看着窗外，气息平稳，无形中给了他一丝安定。

王橹杰懒散地靠着椅背，张奕然则在默默翻看小队注意事项。

而最后一排。

张桂源靠窗而坐，侧脸冷硬，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张函瑞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不存在。

车厢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朝着第七小队驻地而去。

没有人知道，在未来无数个日夜中，他们会经历怎样的精神拉扯、任务危机、信任与背叛、抗拒与靠近。

没有人知道，那片冰封的雪原，终会因为一道温柔的引，而慢慢松动。

强制匹配的开始，不是结局。

冰封之上，终有指引。

车，平稳驶入一片安静的驻地区域。

前方，是一栋属于他们七小队的独立小楼。

从今往后，这里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囚笼。

张桂源率先下车，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张函瑞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门打开。

新的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而属于张桂源与张函瑞之间，那场冰封与指引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