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璟越第一次看见余漾，是在一场没有预兆的秋雨里。

他没带伞，也没想躲。雨水顺着刘海流进眼睛，涩涩的，正好。他抄近路穿过紫藤园，听见凉亭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太尖了，像玻璃划过黑板，让他不得不抬头。

余漾站在凉亭中央，三个女生围着她。她在讲食堂阿姨的手抖，说阿姨可能得了帕金森，"但我们不能歧视她，毕竟她抖掉的肉最后都抖回她自己勺子里了"。她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余漾自己也弯着眼睛，右手无意识地卷着发尾。

后来璟越才知道，她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卷头发。

他站在雨里看了五秒钟，也许更短。余漾突然转头，视线穿过雨幕和他对上。她还在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完美对称，但眼睛——璟越后来反复回想这个画面——她的眼睛没有笑，像两口干涸的井，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那天晚上，璟越在凌晨三点刷到学校论坛的帖子。《致我的小太阳》，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黏腻得让他想吐。"她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他盯着这行字，想起余漾站在雨里的样子，紧绷，随时准备被折叠收纳。

他太熟悉这种描述了。被过度曝光、过度期待、最终被过度消耗的人，往往最擅长扮演温暖。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余漾的名字，又划掉了。旁边是心理学选修课的笔记："过度补偿"——一种用夸张的外向掩盖真实自我的防御机制。璟越合上书，吃了两片药，没睡着。

第二章

璟越接近余漾的方式很笨，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精密。

璟越在图书馆她常坐的座位对面出现过三次。第一次她在看《海边的卡夫卡》，第二次同一本书，第三次她抬头说："你这本书上周也在这页。"

璟越愣住。他确实没翻页，因为他根本看不进去。

"你也喜欢村上春树？"余漾问。

"不喜欢，"璟越说，"太湿了。"

余漾笑了，这次左边嘴角比右边快0.3秒："那你借什么？"

璟越低头看了眼书脊——《挪威的森林》。他随手从还书架上拿的。

"我也讨厌这本，"余漾说，"但大家都以为我喜欢。你叫什么？"

"璟越。"

"余漾，"她说，"波光荡漾的漾。"

后来璟越才知道，余漾早就注意到他了。在食堂，在操场，在凌晨的便利店。她比他想象的更警觉，只是她不说。

第三章

他们第一次"正式"相处是因为一场乌龙。

璟越知道余漾每周三下午会去废弃的美术楼天台——他跟踪过她两次，看见她坐在生锈的铁架子上，对着空气发呆。但他假装是偶然撞见，推开通往天台的门，说："这里视野很好。"

余漾没有回头："你是那个总穿黑衣服的人。"

"……"

"我注意你很久了，"她说，"你走路没有声音。"

璟越站在原地，突然不确定谁才是被观察的那个。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食堂的油烟味。余漾终于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是透明的琥珀色，像某种冷血动物。

"坐啊，"她说，"站着多累。"

他们开始一起在天台度过周三下午。余漾总是带着不同的零食，话很多，讲同学的八卦，讲她妈又给她报了什么补习班，讲她其实很想去学美术但被说"养不活自己"。璟越听，偶尔应一声。他发现余漾的笑声有层次——面对不同的话题，音调会微妙地变化，像调频收音机在找信号。

有一次余漾讲到她爸，说他"出差很久了"，然后突然停下来，撕开一包薯片，声音很大。

"你呢？"她问，"你家呢？"

"离了，"璟越说，"各过各的。"

余漾"哦"了一声，没道歉，没安慰。A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第四章

余漾会记住所有人的生日，但从不参加生日聚会。她送礼物，写贺卡，然后"恰好"在那一天有事。她的朋友圈永远阳光明媚，但余漾某次借她手机打电话，发现她通知栏有47条未读，她全部划掉，没有看。

她安慰失恋的朋友到深夜，但璟越看见她在厕所隔间里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掐出月牙。她出来时还笑着，说"没事啦，都过去了"。

璟越问她："你不累吗？"

余漾说："累什么？"

"没什么。"

他开始怀疑自己错了。也许她真的是太阳，只是他太习惯黑暗，看什么都像阴影。他在笔记本上写："可能误判。她也许只是……善良。"

那个"善良"的"善"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像一道伤疤。

第五章

转学前的那个晚上，余漾约璟越在操场见面。

她反常地沉默，踢着脚下的石子，把塑胶跑道踢出一道白痕。璟越说："你要走了？"——他已经从教务处那边的熟人那里听说了，手续办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

余漾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

"哪样？"

"太阳啊，"她笑了，这次两边嘴角同时扬起，很标准，很可怕，"晒过太阳的棉被。你不觉得很好吗？永远温暖，永远干燥，永远不会发霉。"

璟越刚要说话，但余漾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

璟越站在原地，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要下雨，但那天星星很亮。

他后来去那个天台风很大，发现余漾刻在栏杆上的字，被漆覆盖了一半。他蹲下来，用手指描那些凹凸，只能认出"想"和"停"，中间的字永远消失了。

第六章

再见到余漾，是一年零几个月之后。

璟越是在凌晨的便利店见到她的。他失眠，去买关东煮，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站在他以前常站的位置，盯着萝卜和魔芋丝发呆。她的头发长了，扎成低马尾，发尾有些分叉。

"这个不好吃，"璟越说，"煮太久了。"

余漾转头。她的眼睛还是弯的，但像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地维持着形状。她看了璟越很久，久到关东煮的蒸汽在她镜片上凝成白雾。

余漾买了两罐热咖啡，一罐递给璟越，一罐自己打开。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疤痕。

"转学之后，"余漾突然说，"我妈终于发现我每三个月要去一次医院。"她喝了一口咖啡，"不是体检，是复查。查几项指标，看某种……倾向有没有复发。"她转动咖啡罐，"现在指标正常，但医生说要观察。观察期很长，可能是永远。"她喝了一口咖啡，"后来休学，住院，吃药。现在药停了，但医生说可能会复发。"

璟越听着，没有说"我理解"，没有说"会好起来的"。他只是站在她旁边，让便利店的白炽灯把他们照得同样苍白。

"你呢？"余漾问。

"还在淋雨，"璟越说，"但学会带伞了。"

余漾笑出声，这次是真的，左边嘴角快0.3秒，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她举起咖啡罐，A碰了一下，金属相撞的声音很脆。

"这次不用跟踪我了，"余漾说，"我周三下午还是去天台。废弃美术楼，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但那里漆了新栏杆，"她说，"以前刻的字没了。"

璟越想说"我记得"，但余漾已经推门出去，走进凌晨的黑暗里。他透过玻璃看她，发现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喝掉那罐咖啡，很苦，没有糖。然后推门跟上去，保持三米的距离，像他们第一次相识时那样。

只是这次，余漾没有回头，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步伐似乎变慢了很多。

短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