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枝枝，起床了。”

　　宋景然的声音隔着门板漫进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等了片刻，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窸窣的响动。他拧开把手推门进去，晨光正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乔南枝就坐在那片光里，脊背绷得笔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演算步骤密密麻麻爬了半页。

　　宋景然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五味杂陈。心疼是真的，无奈也是真的——这孩子总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蹙着的。

　　饭桌上的热气氤氲着，灌汤包的香气飘了满屋子。宋景然扒了两口粥，终究没忍住，抬眼看向埋头啃包子的乔南枝：“枝枝，你什么时候起的啊？”

　　五点。”乔南枝的声音闷闷的，咬了一口包子，嘴角沾了点油星。

　　“五点？”许汀兰手里的油条“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眼睛瞪得溜圆，“枝枝，你起那么早干什么啊？又不是赶不上早读。”

　　乔南枝垂着眸，没敢说自己是睁着眼睛挨到天亮的，只含糊道：“睡不着，早起做会儿题。”

　　宋景然放下筷子，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又怕她不自在，半道收了回去，转而笑了笑，语气放得格外温和：“枝枝，你和小书在一个班，往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直接告诉他就行，不用自己憋着。”

　　乔南枝扒拉着碗里的小米粥，心里偷偷嘟囔：谁要告诉他啊，他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直男，说了也白说。

　　吃完饭，许汀兰拽着乔南枝往玄关走，趁着换鞋的空档，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转到六中给我好好学习，听见没？别给我交一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耽误了学习，看我怎么收拾你。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乔南枝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攥着书包肩带的手更紧了。

　　坐上宋景然的车，乔南枝自觉地拉开车后座的门，把书包抱在怀里，后背紧紧贴着椅垫。宋砚书坐在副驾驶，转头时正好看见她把胳膊往袖子里又缩了缩，昨天那道新伤还没完全愈合，此刻大概正隔着布料隐隐作痛。

　　许汀兰刚才在耳边叮嘱的话还没散，“别交狐朋狗友”“好好学”像两块小石子，沉在她心里。宋砚书大概是觉得气氛太闷，从书包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糖，递到后座：“给你，昨天买的，挺甜。”

　　乔南枝愣了一下，迟疑着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带着一点阳光的暖意。她飞快地缩回手，把糖攥在掌心，指尖的温度像是能透过糖纸渗进来。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拆开糖纸，把那颗草莓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漫开，冲淡了些许心底的沉郁，才抬起头，蚊子似的小声说了句：“谢谢。”

　　车子很快就到了六中校门口。宋景然停稳车，回头嘱咐宋砚书：“小书，照顾好妹妹。”

　　宋砚书“嗯”了一声，推开车门率先下去。

　　乔南枝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拂过脸颊，带着点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先开口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一路上，乔南枝跟在宋砚书后面，或许因为尴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的寂静持续了三四秒，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位是谁啊？没见过，是转校生吗？”

　　“应该是吧，长得也太漂亮了吧，皮肤好白。”

　　“她和宋砚书一起进来的，不会是……”

　　议论声不大，却偏偏能钻到乔南枝的耳朵里。她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躲到宋砚书的影子里。

　　没一会儿，班主任就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拍了拍手，示意同学们安静：“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位新同学。”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乔南枝，笑着招手：“南枝，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乔南枝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陌生的脸，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攥着衣角，声音细细的：“同学们好，我叫乔南枝，小名枝枝，今年17岁。”

　　“嗯，不错，”班主任点点头，抬手指了指教室后排的一个空位，“那你就坐姜可妍旁边吧，就是那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

　　听到姜可妍三个字，乔南枝很不可置信，随着老师指的方向，她看过去，真的是姜可妍。

　　姜可妍看见乔南枝也很惊讶。

　　乔南枝双腿麻木的走过去。

　　下课铃一响，姜可妍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声音里满是雀跃：“枝枝！你怎么来六中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乔南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她原本以为，姜可妍会生气地质问她，质问高二开学那天，她妈妈为什么会冲到学校大闹一场，害得她被同学指指点点。可姜可妍没有，她眼里只有见到故人的欢喜。

　　“妍妍，对不起。”乔南枝的声音哽咽着，眼圈唰地红了，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姜可妍被她哭懵了，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一脸摸不着头脑：“枝枝，你好好的干嘛给我道歉啊？我又没怪你。”

　　“高二开学，我妈来学校……。”后面的话她没说。

　　“哦哦，那件事啊，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乔南枝激动的眼泪掉了下来，死死攥紧姜可妍：“妍妍，这次我们要做一辈子朋友。”

　　苏亦辰拍了拍宋砚书：“哎，兄弟，这个转校生挺好看的哈。”

　　宋砚书瞪了他一眼。

　　“哥！”

　　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乔南枝攥着一本英语书，小跑着过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你早上走得太急，英语书忘拿了，我妈让我给你带过来的。”

　　“哥？！”

　　这一声“哥”，像平地惊雷，炸得苏亦辰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不光是他，连旁边的姜可妍都惊得长大了嘴巴，前后桌的同学也纷纷转过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好奇。

　　苏亦辰咽了咽口水，一把抓住宋砚书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宋砚书！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亲妹。”宋砚书把书拿走，淡淡的开口。

　　回到座位上，姜可妍问：“枝枝，宋砚书是你哥吗？”姜可妍眼睛亮晶晶的。

　　“是，但我和他是重组家庭。”乔南枝挠了挠头。

　　“你是不知道他是我们年级的第一，而且还是校草啊。”姜可妍眼里满是敬佩。

　　“那你学习怎么样？”乔南枝反问她。

　　姜可妍摸了摸脸：“我啊？我全班第二，年级第二。”

　　乔南枝瞪大眼睛：“你考的还挺好的嘛，真挺厉害的。”

　　“好啥呀，万年老二，和在六中差不多嘛，当时你是全年级第一。”

　　姜可妍的话让乔南枝愣了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她差点忘了，从前在老学校，自己也是站在成绩单顶端的人。

　　“那你好好加油。”

　　班主任把乔南枝叫了出去：“南枝，二中是A市最好的高中，放着二中不上，你来六中干什么？”

　　乔南枝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只好说谎话：“我们搬新家了，家里离二中太远了，所以只能来六中上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或者跟不上的话，记得来找我或者去找班长宋砚书也行。”

　　乔南枝在心里想：“没想到这直男也是班长？”

　　乔南枝点了点头。

　　“我看了你在二中的成绩，考得挺不错的，在我们这儿排第二，第1名是宋砚书。

　　“我如果我来了不一定他第一哟。

　　班主任被乔南枝这话逗笑了，指了指她的鼻尖：“有志气！那我可等着看你们俩的竞争了。”

　　乔南枝回到教室的时候，姜可妍正托着腮，眼巴巴地等着她。见她进来，连忙凑过去，小声问道：“班主任找你干嘛呀？是不是说什么了？”

　　乔南枝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姜可妍又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对了，刚才我去问宋砚书，我说‘你和乔南枝是朋友吗’，你猜他怎么说？”

　　乔南枝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顿了顿，握着笔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

　　“他说，‘她只是我妹妹’。”姜可妍学着宋砚书的语气，撇了撇嘴，“啧啧，这语气，也太冷淡了吧。”

　　乔南枝捏着笔的指尖顿了顿，心里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像嘴里含着的草莓糖突然化得太快，甜意里掺了点涩。她撇撇嘴，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本来就是重组家庭的妹妹啊，难道还能是别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像是被戳破的泡泡，“啪”地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他是不可能把她当成朋友的，从来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