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冬夜

1977年的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下了第一场雪。沈鹤归的修车铺生意比夏天好了不少——天冷了，车更容易出毛病。

化油器冻住，电瓶亏电，轮胎打滑，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冒出来了。有时候一天能接四五单，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松田的摩托车还是三天两头出问题。但沈鹤归渐渐发现，有些时候，那辆摩托根本没问题，松田只是找个借口来坐坐。

有时候是刹车片有点松，他拧两下就好了；有时候是大灯不亮，他换个灯泡就完事。

但更多时候，松田推着车来，沈鹤归检查半天，愣是找不出任何毛病。

“你这车，”他说，“好得很。”

“是吗？”松田蹲下来，假装在看轮胎，“那就好。”

两个人就那么在破棚子里站着，谁也不说话。沈鹤归继续干活，松田就蹲在旁边看，偶尔递个扳手，偶尔骂两句天气冷。

后来沈鹤归才反应过来，松田根本不是来修车的，就是来蹭点人气儿的——警视厅的宿舍冷，这个破棚子也冷，但两个人一起冷，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你这儿有火炉吗？”松田搓着手问。

“没有。”

“那你怎么过冬的？”

“多穿点。”

松田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皱起眉头。

那外套还是沈鹤归刚来东京时买的，穿了快两年，袖口都磨毛了，薄得透光。

松田记得诸伏景光前几天送过一件厚棉衣来，说是家里寄来的，用不着。

“景光不是给你拿衣服了吗？怎么不穿？”

“舍不得。”沈鹤归说。

松田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什么，起身就走。

沈鹤归喊他：“去哪儿？”

“回去睡觉。”松田头也不回。

沈鹤归没在意，继续低头拧螺丝。半个小时后，铁皮门被人一脚踢开，松田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旧电暖器，红色的外壳有点掉漆，但看着还挺新。

“从萩原宿舍顺的。”他把电暖器往地上一放，电线在地上拖着，插头沾了点灰，“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偷的，跟你没关系。”

沈鹤归看着那个电暖器，又看看松田冻得通红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松田的脸红得不太正常，耳朵尖都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太快热的。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警服外套，连围巾都没系，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

从萩原宿舍到这儿，骑车要二十分钟，他骑得急，手都冻僵了，插电源的时候手指头都弯不过来。

“愣着干嘛？插电啊。”松田催促道，“让我也暖和暖和。”

沈鹤归把电暖器插上，红色的发热管慢慢亮起来，嗡嗡地响着。

小小的修车铺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冷风从铁皮的缝隙里钻进来，但吹到身上已经不刺骨了。

松田蹲在旁边，伸出手烤着火，一边烤一边抱怨：“萩原那家伙太奢侈了，宿舍里居然用这么好的东西，还是新的。他上个月刚买的，说是怕冷。怕冷还当什么警察？回老家种地去啊。”

沈鹤归坐在旁边，听着他絮絮叨叨。

电暖器的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沈鹤归的手慢慢暖和起来，手指头不再僵硬，扳手握得稳了。

他看着松田那张冻得发白的脸慢慢恢复血色，看着他把手翻过来烤手背，再翻过来烤手心。

“暖和了？”他问。

“还行。”松田说，“你明天别把那衣服收着了，该穿穿。东西是用的，不是供的。”

沈鹤归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谢谢。”

松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烤火，嘟囔了一句什么。沈鹤归没听清，但也没问。

那个旧电暖器后来就一直留在修车铺里。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萩原研二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被眼前的破败景象震惊了，围着铁皮棚转了整整三圈，嘴里不停地“啧啧啧”。

他伸手戳了戳铁皮上的洞，又踢了踢歪歪扭扭的门框，最后站在棚子中央，仰头看着那块用塑料布糊着的天窗。

“你这地方，”他最后下结论，“比松田说的还要惨。”

沈鹤归已经习惯了这些人对他修车铺的评价，埋头继续干活，懒得搭理。

萩原也不在意，自己在角落里找了个干净点的位置坐下。

开始说他最近执勤遇到的有趣的事——有个老太太非说自己的猫被外星人绑架了，结果猫自己从柜子顶上跳下来了；

说松田被他坑了的糗事——他骗松田说警视厅食堂新出了辣味拉面，松田兴冲冲跑去，结果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说他未来的理想——开一家全东京最牛的改装车行，专门接那种最难的活，普通的车不修，只改限量款。

“到时候请你来当技术总监。”他对沈鹤归说。

沈鹤归头也不抬：“我修的是破车，不是改装车。”

“学嘛。”萩原说，“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我看你修车的手法，比我认识的那些老师傅都利索。你以前学过？”

沈鹤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萩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桃花眼弯弯的，看不出任何心机。

但沈鹤归知道，能在警视厅混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没心没肺的。

那句话里藏着试探，藏着一个问题：你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垂下眼睛，继续拧螺丝：“没学过，瞎修的。”

萩原点点头，也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等你开起来再说。反正话我撂这儿了，到时候别说不给你机会。”

他走了之后，沈鹤归继续干活。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改装车行。技术总监。未来。

他有什么未来？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家，做着这些事，他能有什么未来？

最好的结果，是完成系统的主线任务，送够五十个人回国，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