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上真有一碗解忧汤,我想,它一定会被炒到天价。
我叫许清燕,我的人生,说不上圆满。
出生在条件优渥的家庭,是旁人眼中羡慕的模样。可我的童年,是普通孩子三倍的课程,是白天辗转补课班、夜晚埋首习题的日复一日。父母很爱我,爱得用力又笃定——他们希望我长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母亲是知名小说作家,笔下作品部部金榜题名,耀眼得让人仰望。我也曾试着提笔写故事,可在她眼里,那些文字始终不够好。父亲是公司高管,冷静果决,手下百人,却能管理得井井有条,无人异议。我曾在幼稚的画本里见过反抗与对峙,可在父亲身上,我只看到举重若轻的掌控力。那是我年少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十五岁那年,邻居家搬来一位姐姐。
大人们私下说,她有白化病,不宜靠近。可在我眼里,她美得不像人间烟火。一头柔软白发,肌肤胜雪,一双浅碧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浸在月光里。她安静、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宛瑜。因为长期在学校遭受霸凌,才不得不休学,搬来这里重新开始。
我始终不懂。这样好、这样漂亮的人,凭什么要被恶意包围?人们愿意保护珍稀奇异的动物,却不肯善待一个与自己不同的同类;他们热衷于归类、评判、嘲笑,却从不低头看看自己。
高中之后,我和宛瑜姐走得更近。
一到周末,我就兴冲冲地跑去她家,和她说话、看书、发呆。一起逛商场时,旁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总会立刻瞪回去。人类本就该是多姿多彩的,不是吗?凭什么要用同一把尺子,量尽所有人生。
可不知从哪天起,宛瑜姐不再愿意出门。我去找她,她总说改天。我没多想,只当她是累了。那时的我,被补课、习题、排名填满生活,偶尔拿起手机,翻遍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可以随口约出来放松的人。
从小人缘尚可,上了高中,性子却越来越闷。朋友寥寥,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老师常说我是清北苗子。可比起考上名校,我更在意的是——谁能在我烦躁、迷茫、孤单时,安安静静陪我一会儿。
大学、工作、未来、人际关系……太多问题压在心头。想不通,便索性不想,安慰自己还小,到时候再说,大不了摆烂。
高二那年,我遇见了楚铭。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心动是什么滋味。像心底藏了一只不停撞墙的小鹿,克制不住地想偶遇,想不经意看他一眼。他在高二六班,我在一班——所有人都说,火箭班的学生不该分心。可我的心,早已不受控制。
成绩没有明显下滑,老师却还是看出了端倪,轻声提醒我收心,毕竟高三近在眼前。我听进去了几分,不再刻意制造偶遇,可一个月里,总要偷偷看上一眼,才算安心。
这场暗恋,一藏就是两年。
高考结束,我拉着闺蜜江元敏,鼓起勇气去要了楚铭的联系方式。幸运的是,我成功加上了他,更惊喜的是,我们报考了同一所大学。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所有念念不忘,都必有回响。
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我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告诉父母,他们欣慰地笑着,要为我准备大餐,连生活费都翻了一倍。我又兴冲冲地跑去找宛瑜姐。
她看着我的通知书,温柔地笑,轻声说:“那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被喜悦冲昏了头,只用力点头,不懂她话里的深意。
我们在房间里聊了很久,我忍不住把加到楚铭微信、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的事,一股脑告诉了她。
可她没有为我开心。
沉默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沉入了更深的绝望。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如果我说,我喜欢女生,你会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喜欢女生,又怎么样呢。我认真告诉她:“我当然祝你们长久。”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坦诚的交心。
却没想到,从那天起,林宛瑜渐渐从我的生活里淡去。消息不回,电话不响。我以为她只是忙,而我也被开学前的琐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踏入大学校园,我才从她父母口中得知——
林宛瑜走了,自杀。
她说,她不想再吃那些苦苦的药,不想再撑下去了。
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块,像被生生挖走了什么。难受得喘不过气,却哭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再也没有姐姐了。
生活还要继续,可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那个夏天。
想她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地翻相册,看那些定格的笑容。而我曾满心欢喜的楚铭,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女朋友。闺蜜告诉我时,我还抱有一丝侥幸。直到真正遇见,我笑着祝他长久,他坦然回应,我才彻底清醒——
我的两年暗恋,到此落幕。
大学三年,身边人来人往,唯一陪我走到现在的,只有高中闺蜜江元敏。
时至今日,我依旧会想,如果这世上真有解忧汤,它一定价值连城。
这辈子,有两个人我永远忘不掉。
一个是林宛瑜,那个像月光一样干净、却没能被世界善待的姐姐。
一个是楚铭,那个我悄悄喜欢了整整两年、最终止于祝福的少年。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路遇见,一路遗憾。
相遇已是缘分,或许下辈子,还能再续一程。
只是有一句话,我始终没来得及对宛瑜姐说。
现在,她再也听不见了。
那就等来生吧。
等下辈子,我要亲口告诉你,那个藏了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秘密。
也愿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都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