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天际。这座依附于寻言宗而生的小镇子,白日里剑光纵横、飞掠长空,一派仙家繁华盛景。然而,当一入夜,天地间的喧嚣尽数散去,唯余一片冷清与寂静。
街角那家没有名号的老酒肆,是整个镇仙集最不起眼的地方,却也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原因无他,只因这里常年坐着一个人。
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潭,亲手埋葬了自己一生的人。
距那场魔尊引发的惊天大战,已悄然流逝了三百余载。曾经的烽火与硝烟,如今早已被岁月的尘埃所掩埋。
三百年前,慕寻尘乃是寻言宗万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他手握焚昭剑,一剑斩下,将魔尊的半身魔骨生生劈断,为三界换来了长久的安宁。他的名字,在天下人口中代代传颂,被誉为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世人都道他已然赢下了这天下,却不知他其实早已深陷于万丈深渊之中,输了所有。
魔尊濒死反扑的魔焰滔天,其师尊清玄真人以自身仙骨为盾 替他当下致命一击,魂飞魄散,大师兄苏清寒为掩护他撤离,独身断后,被魔尊残余魔气浸入识海,神智尽失,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傀。
那一日,血染长空。
慕寻尘紧握着他亲手锻造、赠予大师兄的青霜剑,剑锋寒光凛冽。那一剑刺出时,仿佛有无数过往在眼前碎裂——那个曾在妖兽爪下护住他的身影,那个与他在忘忧山顶推杯换盏、笑谈仙酿的人,那个曾温暖笑着对他说“小尘,以后跟着师兄,没人敢欺负你”的声音,如今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剑刃没入血肉的刹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心碾压得支离破碎。
剑刺穿胸膛,血迹顺着剑身滴下,苏清寒残存的一丝神智,气若游丝:“小尘...别哭...师兄...不怪你...”
从此,世间再无那位名动四方的天才剑仙慕寻尘,只剩下一个身影佝偻的落魄之人。他隐匿在镇仙集那间破旧不堪的酒肆中,日复一日地与浊酒为伴,任凭醉意浸透每一寸时光,在混沌的麻木里,将自己彻底埋葬。
寻言宗将他逐出师门,三界修士唾骂他自甘堕落,往昔的追随者纷纷背离,就连那些曾经因他恩情得以保全的宗门,如今也对他避之不及,称他为寻言宗史上最大的耻辱。他如断翼之鸟,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潭,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是啊,他赢了魔尊,守住了苍生,可那又如何?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终究还是没能护住。
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折磨。
镇仙集的那座酒肆,是慕寻尘三百年常驻的地方。
酒肆不大,青瓦木桌,掌柜是个年过花甲的凡人周老。他从未问慕寻尘的来历,只知道这个客人一座就是一整天,只要最便宜劣酒,喝得醉醺醺,却从不会闹事,偶尔会对窗外的明月,沉默地看着,注视着。
入夜,唯有酒肆之中龙蛇混杂,灯火摇曳间映出各色人影。醉意微醺的江湖客、目光如炬的行商贩夫,还有那些隐匿于暗处不愿露面的神秘人物。
靠窗的桌前,慕寻尘斜倚在木椅上,一袭白色粗布长袍松垮地披着,长发被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轻轻垂于额前。那双曾经盛满万丈星光的眸子,此刻却如深冬的寒潭般死寂,被遮掩的视线模糊了情感的痕迹。他指尖夹着一只残缺的陶碗,碗中混浊的米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一口又一口。
他的身旁,放置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黑金相间的纹路仿佛一条巨龙蜿蜒盘旋。
那是曾经斩魔诛仙,光芒万丈的焚昭剑,如今,剑身上的灵气几乎散尽,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黯淡无光。
酒肆里的谈论声,一字不落地进入慕寻尘的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寻言宗最近又出了个天才弟子,据说年纪轻轻就修到了金丹期,宗主都亲自收为亲传,说是要培养成下一个慕寻尘呢!”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散修,拍着桌子大声说道。
“慕寻尘?呵,别提那个废物了”旁边一个满脸橫肉的壮汉嗤笑一声,端起酒碗猛灌一口,“当年号称天界第一剑仙,斩了魔尊成了大英雄,结果呢?”
“可不是吗,听说寻言宗早就把他从宗门族谱里划掉了,连提都不带提他的,生怕丢了宗门的脸。”
“我还听说,他当年杀了自己的大师兄,真是六亲不认啊”“不然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若在三百年前,谁人胆敢如此议论他慕寻尘,怕是早已被凛冽的剑气斩于剑下,化作一缕亡魂。
但换做此刻的慕寻尘,他只是低垂着眼帘,继续啜饮杯中酒。指尖微微用力,不经意地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缘。然而,无论思绪如何翻涌,他始终未曾抬起过头。
杀了大师兄...
这几个字,是扎在他心口三百年的刺,想拔也拔不出,烂在骨血里,每一次提起,都是剜心的痛。
他不是故意的,他没得选。
“诸位客观,嘴下留情吧。”周老端着一叠花生米走过来,佝偻着背,轻声劝了一句,“这位客人也没惹过什么事,大家出门在外,何必口出恶言。”
“周老,你懂什么!”那壮汉瞪了周老一眼“这是修仙界的事,你一个凡人少插嘴吧,他慕寻尘当年风光成那样 现在呢,还不许别人说?”
周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悄悄将花生米放在慕寻尘的桌前,低声道:“小伙子,吃点东西垫垫,别光喝酒,伤身体。”
慕寻尘抬眼看他,老人眼里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同情和善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当是道谢了,随后又归于寂静,安然地坐在那里,合上了双眼。
酒肆里的谈论很快转向了更劲爆的话题,几个身着玄色劲装,带着魔教宗制式腰牌的修士,正压低声音交谈,语气里带着烦躁与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