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镜中的女子静静望着她们,那笑容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近在咫尺。
妹妹的手倏然收紧,指尖冰凉。
苏挽云感觉到她的颤抖,下意识将她往身后护了护。沈知意上前半步,三人呈犄角之势,面对着那面幽深的铜镜。
镜中女子看着她们的动作,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羡慕,又像是哀伤。
“别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们。”
“你是谁?”苏挽云再次问道,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镜中女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摊开。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青玉梨花簪。
完好无损的簪子。
没有裂痕,没有血痕,玉色温润如初,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柔光。
苏挽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袖中——那枚裂开的簪子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也有。”镜中女子轻声道,“那是母亲给你的。而我这一枚……”
她顿了顿,眸光低垂:
“是母亲本该给另一个孩子的。”
妹妹身形一震。
“你……”她颤声道,“你是……”
镜中女子抬眸,望向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我是你的姐姐。”
她顿了顿,又望向苏挽云:
“也是你的姐姐。”
地宫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挽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又在重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知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涩:“你是说……当年苏夫人怀的,不是双生胎,而是——”
“三生。”镜中女子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三生胎。三女同胎,命格交织,千古罕见。”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枚玉簪静静躺着,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可那场大火来得太急。母亲被拖入地宫时,我们三个都还在她腹中。地宫的阴寒之气,让我们的命格开始分离——”
她顿了顿:
“一个,随母亲坠入地宫,魂体被锁十八年,成了‘半魂’。”她看向妹妹。
“一个,随玉簪落入人间,在宫墙之外长大,成了‘命格’。”她看向苏挽云。
“而我……”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寂寥:
“我被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既没有坠入地宫,也没有落入人间。我的魂,卡在了这口井的井壁之中,一卡,就是十八年。”
苏挽云脑中轰然作响。
她想起方才坠落井口时,那些在身侧掠过的青苔和砖石,想起某一瞬间恍惚感受到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那是她。
是这个从未谋面的、真正的姐姐。
“你……”妹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一直在这里?在这井壁里?十八年?”
镜中女子轻轻点头。
“我能看见你们。看见你在地宫里沉睡,看见你在宫墙外长大。看见母亲每日对着井水说话,看见你每一次梦魇时的心口刺痛。”她望向苏挽云,眸光如水,“我甚至看见你第一次拿到那枚玉簪时的模样——你把它贴在胸口,哭了很久,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苏挽云眼泪倏然滑落。
她记得那一幕。七岁那年,父亲将那枚簪子交给她,说是母亲唯一的遗物。她握着那枚簪子,忽然毫无缘由地泪流满面,把父亲吓得不轻。
原来,那不是没有缘由的。
那是她在哭。
是那个被卡在井壁中的、从未谋面的姐姐,在替她哭。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沈知意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镜中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
“因为我不能。”
她抬手,指向天机镜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面镜子,不只是照见过去、现在、未来。它还是一件囚具。”她说,“我的魂被锁在镜中,已经十八年了。”
苏挽云瞳孔一缩。
“谁锁的?”
镜中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头,望向祭坛边缘的某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黑袍人。
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可此刻,苏挽云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那双沧桑如千年古井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情绪——痛苦、愧疚、还有深深的绝望。
“是你?”沈知意难以置信,“你锁了她十八年?”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镜中那女子,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镜中女子看着他,目光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不锁我,我就会死。”
沈知意一愣。
“十八年前,我的魂卡在井壁之中,不上不下,不人不鬼。地宫的阴寒之气日夜侵蚀,最多三日,便会魂飞魄散。”镜中女子声音平静,“是他发现了我的存在。他用天机镜锁住我的魂,以镜为棺,以魂为祭,让我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望向黑袍人,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十八年,他每天都会来看我。有时候不说话,就只是站在这里,望着镜中的我。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妹妹问。
镜中女子微微一笑:
“等我原谅他。”
黑袍人身形一震。
他低下头去,黑袍遮掩了他的面容,却遮掩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
苏挽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座等了三世”“这一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她原以为,那是对妹妹说的。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
那是对镜中这个人说的。
是对那个被他亲手锁在镜中、一锁十八年的女子说的。
“你……”她声音发涩,“你爱她?”
黑袍人身形僵住。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镜中那女子,眼中是沉甸甸的、压了三世的深情。
“臣……爱了她三世。”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铁摩擦,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第一世,她是公主,臣是侍卫。她死在城楼上,臣抱着她的尸身,从天亮坐到天黑。”
“第二世,她是医女,臣是游侠。她死在刑场上,臣劫了法场,却只抢回一具冰冷的尸体。”
“第三世,她还未出生,臣便已经找到了她。臣以为这一世可以护她周全,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卡在井壁之中,魂飞魄散在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从未有过的颤抖:
“臣只能用天机镜锁住她。臣知道,这一锁,她就再也出不来。可不锁,她就再也没有下一世。”
镜中女子望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这十八年,你每天来看我,是怕我孤单?”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地宫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挽云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看了看身边的妹妹,又看了看沈知意,忽然握紧了她们的手。
“能救她吗?”她问。
黑袍人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愿意救她?”
“她是我姐姐。”苏挽云说,“我找了十八年的妹妹,原来不止一个。既然找到了,凭什么还要让她留在那破镜子里?”
妹妹也点头:“姐姐说得对。我们要一起出去。”
沈知意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起来:“得,这下不止三个人同葬了,是四个。”
镜中女子望着她们,眼泪扑簌簌地落,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黑袍人站起身,深深望向苏挽云,那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要救她,需要再做一次血祭。”
“那就做。”苏挽云毫不犹豫。
“可这一次的血祭,比方才那次凶险百倍。”黑袍人道,“你们的命格已经交织,若要再分一缕出来救她,稍有不慎,四人皆亡。”
苏挽云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妹妹和沈知意。
妹妹看着她,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沈知意耸了耸肩:“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差这一哆嗦。”
苏挽云笑了,转头望向黑袍人:
“开始吧。”
黑袍人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单膝跪地,低下头去。
不是对妹妹。
不是对镜中女子。
是对她。
“臣,替她,谢过苏姑娘。”
他起身,走向祭坛中央,抬手一挥——
那三根石柱骤然旋转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鸣。
地面上的符文开始流动,暗红色的光芒汇聚成河,流向天机镜的方向。
镜面剧烈震颤,那道细小的裂纹开始扩大,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镜中女子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又逐渐凝实,像是在经历一场艰难的蜕变。
她的眉头紧皱,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黑袍人站在祭坛边缘,双手结印,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还差一点——”他声音沙哑,“你们的血——”
苏挽云没有任何犹豫,咬破指尖,将血滴入祭坛。
妹妹紧随其后。
沈知意最后一个,血滴落下的瞬间,她忽然笑了:
“早知道要放这么多血,来之前该多吃两碗饭的。”
话音刚落,祭坛中央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光芒散去后,天机镜前,多了一个人。
素白长裙,发间簪花,面容与苏挽云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沉稳,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她们三个。
泪流满面,却笑得像初春的梨花。
“妹妹们。”
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像穿过无数个漫长日夜的风:
“姐姐,回来了。”
苏挽云看着她,忽然放声大哭。
妹妹也哭了,扑上去抱住她。
沈知意站在原地,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黑袍人静静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中那沉甸甸的、压了三世的深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这十八年,你每一天都来看我。”
黑袍人低下头:“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他,轻轻抬起手,抚上他的脸,“不用说了。”
黑袍人身形一僵。
她望着他,眼中是温柔的笑意:
“我原谅你。”
黑袍人眼眶骤然泛红,千年沧桑的眼眸里,终于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