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洵就那样僵在雨里,睫毛被雨水打湿,一眨一眨,像只受了惊又不敢动的小兽。
他看着段筱棠递过来的外套,指尖微微发抖,却迟迟不敢伸手。那料子一看就柔软干净,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他浑身的潮湿、泥泞、卑微格格不入。
“我……”他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会把它弄脏的……”
段筱棠没有收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坚定:“脏了可以洗,冻病了,就难好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暖意。
柯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胀,憋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几乎要翻涌上来。他长这么大,被人骂过、踹过、嫌弃过,却从来没有人,会担心他冻着。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外套,又飞快缩回去,反复好几次,才终于敢轻轻接住。
布料柔软的触感贴在掌心,连同她刚才残留的温度,一起烫进他的心底。
“……谢谢。”
他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耳尖却红得厉害。
段筱棠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早点回去,这里风大。”
“我送你到门口。”柯洵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在雨里,“我不说话,就跟着你,好不好?”
他连提出要求,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段筱棠看着他眼底近乎祈求的神色,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应允,柯洵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他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双手紧紧抱着那件外套,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一路安静,只有雨声沙沙。
段筱棠走到别墅门口,回头看向他:“回去吧,路上小心。”
柯洵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她,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乖乖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还会来的。”
段筱棠看着他眼底那点执拗又干净的期待,唇角微微弯了弯:“好。”
一个字,让柯洵整整一晚,都心跳不止。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段筱棠走进别墅,灯光从门内洒出来,又缓缓合上,才依依不舍地转身。
雨还在下,可他身上却好像不再冷了。怀里抱着她给的外套,心底揣着她的温柔,连这阴冷的雨夜,都变得有了温度。
柯洵一路走回自己那个狭小阴暗的出租屋,舍不得穿那件外套,只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灯,他就坐在冰冷的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遍一遍轻轻摸着外套的料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光亮。
段筱棠。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这个名字,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另一边,谢家别墅的卧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近乎窒息。
鹿聆坐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床单,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说的模样。
谢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日里所有的温柔都敛去,只剩下深沉的阴鸷与偏执。
“今天,你往段家的方向看了三次。”谢辞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你在想什么?”
鹿聆身子一颤,小声辩解:“我、我没有……我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谢辞轻笑一声,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聆聆,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我讨厌你眼里有别人,讨厌你想着别处,讨厌你……想要离开我。”
他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鹿聆疼得眼眶泛红,却不敢挣扎,只是乖乖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哥,我没有想离开你,我从来都没有……”
“那就证明给我看。”谢辞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语气低沉而疯狂,“别再靠近段家,别再想起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好不好?”
鹿聆看着他眼底近乎破碎的占有欲,心尖一软,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妥协。
他伸手,轻轻抱住谢辞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像一只彻底臣服的小动物,声音哽咽:“好,我听你的,哥,我都听你的……”
谢辞瞬间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这才乖。”他低头,吻了吻鹿聆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眼底却是一片势在必得的疯狂,“聆聆,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谁也拆不散。”
他早就把鹿聆当成了自己所有物。
是他在黑暗里抓住的唯一光亮,谁敢觊觎,他就毁了谁。
谢辞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段家别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段筱棠,柯洵。
两个他原本不放在眼里的人,偏偏凑到了一起,还敢分走他身边人的注意力。
既然这么喜欢凑趣,那就一起,留在这场游戏里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柯洵就出现在了段家别墅后门的小道上。
他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昨天那件外套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不敢靠太近,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树影下,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别墅出口,眼神专注而虔诚。
像在等待他的神明降临。
没过多久,那道他朝思暮想的月白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段筱棠今天穿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在晨光里像一幅干净柔和的画。
她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少年。
柯洵立刻站直身子,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努力扬起一个很浅很小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青涩,带着一点讨好,一点小心翼翼,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流浪小狗。
段筱棠朝他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怀里叠得整齐的外套上:“怎么带来了?”
“我洗干净了。”柯洵连忙把外套递过去,眼神忐忑,“烘干了,没有味道,也没有脏……”
他怕她嫌弃。
段筱棠看着被洗得干干净净、连褶皱都被仔细抚平的外套,心头轻轻一暖。
她没有接,只是轻声道:“你留着穿吧,天气还冷。”
柯洵愣住了,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可是……”
“没有可是。”段筱棠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说了,你不用活得这么小心。”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光,轻轻补充了一句:
“柯洵,以后不用叫我段小姐。”
柯洵猛地抬头,心脏狠狠一跳,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那我叫你什么?”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待。
段筱棠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晨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叫我筱棠。”
“……筱棠。”
柯洵轻轻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滚烫,烙在了心底。
这两个字,从此成了他黑暗人生里,最温柔的救赎。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晨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少年卑微的影子,一点点拉进温暖里。
而不远处的拐角,一道冰冷的目光,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谢辞靠在车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笑意。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