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扶念
本书标签: 现代 

扶念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沁骨的凉。

段家别墅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墨绿色的叶片顺着屋檐滴落水珠,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痕。偌大的庭院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晕透过落地窗漫出来,与外面阴冷潮湿的雨幕形成鲜明对比。

今晚是段家为海外归来的老友举办的小型晚宴,没有外界媒体的喧嚣,只有相熟的世家子弟与长辈聚在一起,轻声交谈,衣香鬓影,处处透着上流社会独有的精致与疏离。

段筱棠端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安静地站在露台边缘。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花,走动时便如月光流淌一般温柔。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晚风轻轻拂动。眉眼弯弯,瞳仁清澈如春日湖水,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和、有礼,却又带着一层旁人难以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她是段家唯一的千金,段筱棠。

从小被精心教养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更是温婉得如同江南烟雨,从不会与人争执,也从不会流露出半分失礼的情绪。在所有人眼中,她是完美的豪门大小姐,端庄、优雅、得体,像一朵精心呵护的温室海棠,明媚,却不张扬。

只是此刻,段筱棠望着楼下连绵的雨幕,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

室内的音乐悠扬,宾客谈笑风生,香槟与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可她却觉得有些闷。那些客套的寒暄、虚伪的赞美、心照不宣的试探,像一层薄薄的纱,裹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讨厌这样的场合,只是也谈不上喜欢。

“筱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会着凉的。”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段筱棠缓缓回头,看见谢辞正朝她走来。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却偏偏生了一双过于深邃的眼,瞳色极深,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他是谢家的长子,谢辞。

圈子里关于谢辞的评价向来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手腕狠厉,年纪轻轻便将家族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性格偏执,占有欲强到近乎病态,是个不折不扣的疯批。

段筱棠对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浅浅一笑:“没什么,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谢辞走到她身边,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反而越过栏杆,望向庭院另一侧那片昏暗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今晚人多,难免杂乱。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人送你先回去。”

“不用麻烦,我再待一会儿就好。”段筱棠轻声拒绝。

她的视线无意间顺着谢辞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片被树影遮挡的昏暗处,隐约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距离太远,加上雨幕遮挡,看不真切轮廓,只能大致看出是个很年轻的男生,身形清瘦,甚至称得上单薄,微微低着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弯了腰的野草,与这里金碧辉煌的一切格格不入。

段筱棠微微蹙眉。

那样的地方,不该是下人站立的位置,可看穿着,又不像是段家的佣人。

“那是谁?”她忍不住轻声问。

谢辞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端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琥珀色液体,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大概是……哪家混进来的穷小子吧。”

无关紧要。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阶级优越感,轻易就将一个人的存在抹得微不足道。

段筱棠没有再多问,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在意,却悄悄扎了根。

她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里,见过的要么是与她一样出身优渥的同龄人,要么是毕恭毕敬的佣人,从未见过那样一个身影——孤独、卑微、像被全世界抛弃,却又倔强地站在雨里,不肯离开。

就在这时,室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少年跑了出来,眉眼干净,笑容阳光,像一颗小太阳,瞬间驱散了露台的沉闷。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小蛋糕,看见谢辞,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哥,我找你好久。”

是鹿聆。

谢辞家中收养的弟弟,与谢辞没有血缘关系,却从小被谢辞带在身边长大。

鹿聆生得乖巧,性格软乎乎的,对谁都温和有礼,尤其依赖谢辞。在这个复杂冰冷的圈子里,他像一束不谙世事的光,纯粹又温暖。

谢辞看见他,刚才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语气也不自觉放软,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偏执的占有欲,依旧清晰可见:“跑这么快做什么?慢点,别摔了。”

“我没事啦。”鹿聆笑着跑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将手里的蛋糕递过去,“你尝尝,这个草莓味的很好吃。”

谢辞低头看着他白皙纤细的手指,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先吃,剩下的给我。”

“可是我想让你先尝嘛。”鹿聆歪着头,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段筱棠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是看不出谢辞对鹿聆那种超乎寻常的在意。那不是简单的兄弟之情,是占有,是禁锢,是恨不得将人藏起来、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疯狂。而鹿聆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只当那是哥哥对自己的爱护,毫无防备地依赖着。

伪骨科。

这两个字,不知为何,突然冒进段筱棠的脑海里。

她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又望向楼下。

雨好像更大了一些。

那个单薄的身影还站在原地。

这一次,段筱棠看得稍微清楚了一点。

男生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衫,裤子也是简单的休闲款,脚上的运动鞋沾了泥点,显然是一路淋雨过来的。他微微低着头,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线条干净却苍白的下颌线,和紧抿着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雨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没有靠近灯火通明的别墅,也没有离开,只是固执地守在那片阴影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段筱棠的心,莫名地轻轻揪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骄傲的、耀眼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卑微、破碎、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在雨里的流浪小狗,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不安,连靠近光亮的勇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很久了吗?”段筱棠轻声问。

谢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淡漠:“从晚宴开始就在了。估计是想攀附什么人,又不敢上前。”

鹿聆也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雨这么大,会生病的吧。”

他天性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下意识就想开口让人去送把伞,却被谢辞不动声色地拉住了手腕。

谢辞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低头看向鹿聆,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警告:“别多管闲事,聆聆。有些人,不值得你同情。”

鹿聆愣了一下,看着谢辞的眼神,乖乖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段筱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谢辞是故意的。

不是冷漠,而是享受那种将人踩在脚下的优越感,享受看着别人在泥泞里挣扎、却连伸手拉一把的念头都没有。

而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善良,是分寸,是不对他人施以恶意,更不是冷眼旁观。

“我去拿把伞。”

段筱棠轻轻说了一句,不等两人回应,转身便朝室内走去。

裙摆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步伐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谢辞看着她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段筱棠……

看上去温柔无害,骨子里却藏着这样不谙世事的善良。

也好。

他低头看向身边一脸懵懂的鹿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刻意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语气低沉而温柔:“聆聆,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会永远护着你。”

鹿聆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哥对我最好了。”

谢辞笑了,笑容俊美,却带着一丝疯癫的偏执。

他会的。

他会把鹿聆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碰。哪怕是禁锢,哪怕是折断翅膀,他也要让鹿聆一辈子只属于他一个人。

段筱棠回到大厅,避开喧闹的人群,从佣人手里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又顺手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别墅侧面的走廊,缓缓朝庭院那片阴影走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越靠近,那个少年的身影就越清晰。

他真的很瘦,肩线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浑身都被雨水湿透,连帽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段筱棠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

直到她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男生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段筱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清澈,却又盛满了破碎的落寞。明明眼神里带着警惕与不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狗,明明害怕,却又强装镇定。

五官生得极其干净清秀,没有一丝攻击性,苍白的皮肤被雨水衬得近乎透明,唇色淡粉,整个人透着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看见段筱棠,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像是不敢与她这样的人靠近。

卑微到了骨子里。

段筱棠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保持着一个让他安心的距离,声音温柔得像雨里的风,轻轻柔柔,不带一丝居高临下:“雨这么大,你一直站在这里,会感冒的。”

男生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她。

眼前的女生,穿着精致的长裙,浑身散发着温柔耀眼的光,像天上的月亮,干净、高贵、遥不可及。而他,是泥地里的尘埃,是阴沟里的野草,连仰望她,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段筱棠看出了他的局促与不安,没有逼他,只是轻轻将手中的伞和毛巾递过去,语气依旧温和:“这个给你。早点回去吧,雨还会下很久。”

她的手很白,指尖纤细,递过来的伞干净整洁,毛巾带着淡淡的清香,与他身上的潮湿阴冷格格不入。

男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飞快地移开,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他不能要。

不配。

段筱棠看着他倔强又卑微的样子,心里那点柔软被轻轻触动。

她没有收回手,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轻声说:“拿着吧。一把伞而已,不算什么。淋雨生病,会很难受的。”

她的语气太温柔,太真诚,没有一丝施舍,也没有一丝鄙夷,只是纯粹的关心。

男生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所有人对他,要么是鄙夷,要么是漠视,要么是利用。他像一只人人可以践踏的小狗,活在黑暗与泥泞里,从未感受过这样干净温暖的善意。

他缓缓抬起头,再一次看向段筱棠。

女孩站在雨幕里,撑着一片小小的温暖,眉眼温柔,笑容浅浅,像一株在风雨里静静绽放的海棠,不艳不烈,却足以照亮他整个灰暗的世界。

那一刻,他死寂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段筱棠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脆弱与茫然,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紧了,嘴唇动了很久,才终于用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柯洵。”

柯洵。

段筱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雨还在下,打湿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隔不断那道突然落在他世界里的光。

她将伞和毛巾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台阶上,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柯洵,早点回家。”

说完,她转身,缓缓朝灯火通明的别墅走去。

月白色的裙摆消失在雨幕里,像一场短暂而温柔的梦。

柯洵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安静放在台阶上的黑色雨伞,看着那条带着淡淡清香的干净毛巾,又抬头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伞,指尖触碰到伞柄的温度,像握住了一抹来自云端的光。

段筱棠。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像虔诚的信徒,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信仰。

而露台之上,谢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低头看着怀里乖乖靠在自己肩上的鹿聆,手指轻轻抚摸着少年柔软的头发,眼神深邃而疯狂。

段筱棠,柯洵。

鹿聆,谢辞。

这场由雨开始的故事,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写下了注定纠缠的伏笔。

有人在黑暗里抓住了光,有人在偏执中锁住了暖阳。

命运的齿轮,从此刻,正式开始转动。

扶念最新章节 下一章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