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浇透。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瓷砖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风裹着湿气往衣领里钻,冷得人骨头缝都发颤。高二开学第一天,夏晚是一路跑着过来的,她没有伞,也买不起伞,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微微起球的薄外套,根本挡不住倾盆而下的雨。
等她冲到教学楼下时,浑身已经湿透。
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落在锁骨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宽大的校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过分单薄的身形。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皱巴巴的书包带,每走一步,鞋子里都能挤出冰凉的水,发出黏腻的声响。
迟到是注定的。
等她浑身滴水、狼狈不堪地站在高二(3)班门口时,早读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班主任张岚站在讲台上,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扫过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的夏晚,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夏晚,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进去找位置坐好,下次注意点。”
夏晚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只能勉强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对不起”。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几十道如利箭般射来的目光。教室里一片寂静,那些目光交织在一起,有的充满好奇,有的带着戏谑,还有的满是嫌恶。每一道目光都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灼痛与难堪。
她攥着书包带,踩着湿漉漉的脚印,一步步往教室后排走。
张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位表,随口补了一句:“你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旁边是沈寂。”
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寂。
这个名字在年级里不算陌生,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人缘,而是因为他永远独来独往,冷漠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家境优渥,却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
她走到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空位旁。
男生已经坐在那里了。
沈寂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清冽,鼻梁很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长期失眠的模样。
他根本没看门口,也没看刚走过来的夏晚,一只手随意地插在抽屉下方,另一只手手指轻点,屏幕的微光从抽屉缝隙里漏出来一点——他在上课打游戏,明目张胆,毫不在意。
夏晚站在桌边,浑身的雨水不断往下淌,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滩水渍。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坐下,怕弄出声响打扰到他,更怕自己湿透的衣服弄脏椅子。
直到张岚在讲台上咳嗽了一声,她才慌忙拉开椅子,轻轻坐了下去。
椅子被雨水沾得冰凉,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冷得她一颤。
她尽量往自己的位置边缘靠,把大半张桌子都留给沈寂,生怕自己身上的湿气沾到这位不好惹的同桌。可雨水像是不听话一样,不断从她的发梢、衣领、袖口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讲台上的讲课声。
沈寂依旧专注于抽屉里的游戏,指尖动作飞快,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
一滴冰凉的水,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露在抽屉外的手背上。
那滴水带着雨水的清寒,顺着皮肤的纹路缓缓滑下,凉得突兀。
沈寂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滴雨水已经晕开,随后,他慢慢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女孩坐在他旁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浑身湿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她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像一只被雨水打残了翅膀的小鸟。
水珠依旧不停地从她的发梢滑落,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滴都承载着无声的重量。
沈寂的目光在她湿透的发顶、苍白的脸颊、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轻轻顿了一秒。
没有厌恶,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
只是一片沉寂的漠然。
下一秒,他沉默地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从桌肚里拿出一包全新的抽纸,修长干净的手指抽出一沓,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无声地,递到了夏晚的面前。
一张洁白的纸巾,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轻轻落在她湿漉漉的手边。湿润的触感还未散去,纸巾的柔软却已悄然传递出一丝暖意,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夏晚猛地一怔。
她僵硬地转过头,撞进沈寂的眼睛里。
他的眼神很淡,像深冬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却也没有丝毫恶意。
那一刻,漫天大雨的寒意,好像被这一张小小的纸巾,稍稍驱散了一点点。
她攥紧了手指,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谢谢。”
沈寂没有回应,只是收回了手,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抽屉里的游戏屏幕上,仿佛刚才那个递纸的动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本能。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滴落在手背上的凉,和窗外的雨不一样。
凉得很轻,却落得很沉。
夏晚紧紧捏着那沓纸巾,指节微微发白。
她低着头,一点点擦拭着脸上、发间的雨水,温热的眼眶,被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刻,收到一份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鄙夷的善意。
来自一个冷漠得像冰一样的少年。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作响,像是永远不会停。
而她潮湿灰暗的世界里,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被极淡极淡的光,轻轻扫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