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到来（下）

星辉大礼堂的肃穆，是被一声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击碎的。

老学究霍恩教授指着戴洛黎的试卷，手指都在颤抖，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脸上，此刻肌肉扭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胸口那股上不去下不来的气堵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周围的考生纷纷从题海中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这边。有些人瞥见了戴洛黎桌上那幅与考场氛围格格不入的素描，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惊讶、茫然、憋笑、难以置信。

戴洛黎本人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恍惚状态，被教授的反应惊了一下，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近乎梦幻般的迷离。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护住那张画，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

“戴、戴洛黎·星罗！”霍恩教授终于把那口气顺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指着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你这是在做什么？！这里是年度综合评定考场！不是你的画室！”

戴洛黎眨了眨眼，像是终于被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看看自己“杰作”，又看看暴怒的教授，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尴尬、心虚，但奇怪地并不显得多么惶恐的表情。他甚至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画得挺好的啊。”

“你——！”霍恩教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当然，拍的是旁边无人的空桌，监考教授的素养让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礼堂里回荡，“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藐视考场！亵渎学术！你……你……”

他“你”了半天，大概是想找出足够分量的词汇来斥责这前无古人的行径，却一时气结。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威严，压低声音，却是用整个前排都能听见的音量咬牙道：“交卷！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你的‘作品’，出去！”

戴洛黎看了看自己几乎空白的试卷正面，又摸了摸鼻子，倒是很光棍。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小心地拎起那张羊皮纸——主要是小心那幅画，生怕折了——然后在全场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晃晃悠悠地朝礼堂门口走去，他向来不在乎学院的老古董能把他怎么样？甚至期待能把他怎么样，反正他就喜欢这样。

路过旁边考试区，他看到他的好友约舒亚单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对他投来一个“你完蛋了”的绝望眼神。戴洛黎回以一个无所谓的耸肩，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傻乎乎的弧度，脑子里大概还在回放马车上走下的那个身影。

出了星辉大礼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戴洛黎眯了眯眼，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一时有些茫然。考试结束了，接下来该干嘛？回宿舍换衣服？找老头子“算账”？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学院深处，那片绿树掩映、守卫显然更加森严的区域。公主……来学院干什么？按照惯例，需要避嫌，皇室是不会来任何学院学习的，而是由专人挑选高等导师前往皇宫教学，校长老头三天两头不在就是在学院和首都皇宫来回跑，幸好那老头是94级封号斗罗，否则非得累死，至于皇室成员在学院里面档案上的学籍只不过是个挂名。

至于公主今天会来……是因为考试吗？想亲自考察一下民间？微服私访？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他就又被直接带到了教务处。

负责处理违纪的是一位面容刻板、带着厚厚眼镜的女主任。她甚至没有多问，只是将霍恩教授通过紧急通讯魂导器传来的、夹杂着愤怒咆哮的“罪证”描述听完，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被风纪委干事“押送”过来、浑身狼狈的戴洛黎，便开始例行公事般的训诫。

“戴洛黎同学，你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帝奥学院考场纪律条例》第三、第七、第九条，以及《学员行为规范》中关于尊重师长、专注学业、维护学院声誉的多项规定。” 女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在年度综合评定中交白卷，已属态度恶劣；公然在试卷上绘制与考试无关内容，更是对学术的极大亵渎；绘制对象及其标注，在特定情境下极易引发不当联想，造成恶劣影响……”

她列举了一条又一条，语气冰冷，措辞严厉。戴洛黎垂着头，盯着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裤脚，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开除学籍？他其实并不太怕，家族总有办法把他塞进别的什么学院，甚至史莱克学院，他的修为虽然不是最高，但已达到了史莱克的及格线，加上家族力挺和在那里进修的两位优秀的哥哥，所谓考核就是走个过场，他现在只是觉得烦躁，一种闷闷的、无处发泄的烦躁。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一眼？值得吗？好像……也没想清楚。

“……鉴于情节特别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现做出以下初步处理决定：取消你本次年度笔试全部成绩，记大过一次，后续是否追加处分，需等院长联席会议商议，并考虑皇室访问团方面的意见。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在最终决定下达前，保持通讯畅通，不得擅自离开学院。”

走出那栋压抑的灰色建筑，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戴洛黎眯了眯眼，一时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热度。身上湿冷的衣服在阳光下开始蒸腾出淡淡的水汽，贴着皮肤，黏腻难受。但他懒得去管，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学院的主干道走着。

回舍区的路上，戴洛黎一脸郁闷，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少刚结束考试或是在路上的学员。戴洛黎湿透落魄的样子本就显眼，立刻引来了更多好奇、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看，是戴洛黎！”

“他这是怎么了？掉河里了？”

“何止！听说他在考场画公主的画像，被霍恩教授抓个正着！”

“真的假的？！这么劲爆？”

“风纪委都出动了，看样子是真的……”

“不愧是戴家逆子，这种事儿也就他干得出来……”

“这下有好戏看了，不知道公爵大人这次能不能保得住他……”

“保？没听风纪委说吗，涉嫌对皇室不敬！这帽子可大了，白虎家族不大义灭亲，把他踢出族谱已经很冷静了……”

议论声隐约飘进耳朵，戴洛黎却像是没听见，目不斜视地走着，只是偶尔抬手拧一下还在滴水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烦躁和思索飞快掠过。对皇室不敬……这帽子扣得可不小。虽然他平时无法无天惯了，家族也的确有些底蕴，但涉及到皇室，还是要防的。

麻烦好像真的有点大了。

他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不再是以前和同学打架，破坏公物，或者顶撞教授那么简单。牵扯到了皇室，牵扯到了最严肃的考试，在众目睽睽之下……校长老头子这次恐怕也保不住他，家族那边，估计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老东西们估计会暴跳如雷，到时候……

看着身边路过的行人，所有人都结伴而行，所有人都避着他，一阵强烈的烦闷和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阳光明明那么热烈，晒在皮肤上甚至有些发烫，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冰凉一片。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学院一处相对僻静的林荫道。路边的蓝楹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像一场迷离的梦。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这场景，莫名地勾起了他一段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

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只是那时他还很小。记忆里的女人有着一头鲜红的长发，一袭长裙的坐在花园里等他，等等过去的时候会温柔抚摸他的头。她身上总是带着鲜红的生命力，会在戴洛黎入睡前为他讲各种各样女人年轻时冒险的故事。

他可以在母亲怀里撒娇，安然入睡，岁月静好。

然后，不知从哪一天起，母亲不笑了，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再然后，就是激烈的争吵，摔碎东西的声音，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提着箱子从容离开的背影，决绝得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告别。

他躲在楼梯拐角，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外灿烂到刺眼的阳光里。那天的阳光，也和今天一样好，好得残忍。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冰凉感，更重了。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洞，在往外渗着寒气。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大的蓝楹花树干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血红色，却怎么也暖不进心底。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他总是把事情搞砸？

为什么他想要抓住点什么，最后却总是弄得一团糟，麻烦更多？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而且情绪太过消沉。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低落的情绪甩出去，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回走，心里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自己会找到母亲，将一切问清楚，总有一天……

就在他心不在焉、神思恍惚地迈开步子，转过一个拐角时——

“砰！”

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那感觉不像撞到人，更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动的、包裹着柔软皮革的金属墙壁。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戴洛黎本来就脚步虚浮，这下更是踉跄着向后倒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被撞得一阵发闷。

他捂着胸口，皱着眉抬起头，刚要下意识地骂一句“没长眼睛啊”，却在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黑色大衣，即使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他的面容如同刀削斧劈般深刻，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紫蓝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宽阔而冰冷的额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银灰的紫蓝色，此刻正没有任何情绪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戴洛黎，目光锐利得像能刺穿人的灵魂。

戴洛黎认得这双眼睛。

就在今天午后，帝奥学院门口，那辆有着古老徽记的马车旁，紧随那位公主殿下出现的几位神秘人之一，看样子不是皇室的人，只是顺路。正是那个用冰冷目光扫视四周、让他下意识感到不适的紫蓝色头发男子。

男人似乎只是随意地站在这里，但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他甚至没有因为被撞而有丝毫晃动，只是淡淡地看了戴洛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戴洛黎只是一粒不小心滚到他脚边的灰尘。

戴洛黎所有的心神不宁、失落烦闷，在这一瞥之下，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和寒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目光在戴洛黎湿漉漉、沾着草屑泥点的衣服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许久，男人收回了目光，仿佛戴洛黎不存在一般，迈开步子，继续朝着原先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林荫道的另一头。

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远离，戴洛黎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冷汗。他靠着树干，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撞到人，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刚才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侍卫或者随从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死神手里爬出来、甚至习惯于裁决的眼神。冰冷，锐利，不带丝毫多余情感。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条林荫道通往学院深处的研究区和一些不对外开放的馆所，并非学生常走的路径。

是巧合？还是……好像校长老头子的办公室正好在附近，这就解释的通了，估计是找老头子的。

戴洛黎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不管怎样，刚才的遭遇让他彻底从那种自怨自艾的低落情绪中挣脱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地上一枚反光的徽章引起了他的注意，就像是被毛线球吸引了的猫，戴洛黎捡起来仔细的看了看，花纹很漂亮，做工精致，不是样子货，应该是那家伙掉的，花纹像一把圆环的钥匙，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看到人已经走之后，戴洛黎也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舍区的方向，加快脚步走去。随手将纽扣放在了一块石桌上，心想对方发现掉了，东西应该会回来取，转身便离开了。

戴洛黎心里乱糟糟的，必须尽快回去，换掉这身湿衣服，然后……好好想想。

阳光依旧明媚，蓝楹花依旧飘落。

但戴洛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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