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降生在一个微凉的春夜。
窗外细雨如织,敲打着老城区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轻响。
产房里,一个小生命刚刚诞生。
当护士将那个皱巴巴、带着胎脂的小生命轻轻放在苏晚胸前时,这个小婴儿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立刻爆发出嘹亮的啼哭。
她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眼前模糊的人影,仿佛在聆听那场不知疲倦的春雨。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心生怜爱。
“这孩子……真安静。”
接生的护士有些惊讶。
苏晚疲惫却温柔地笑了,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稀疏的胎发。
她不知道,这份与生俱来的沉静,会成为女儿日后感知世界最独特的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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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的童年,是在城市边缘一个安静的家属院里度过的。
父亲林建国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学物理老师,生活规律得如同他研究的公式;
母亲苏晚则不同,她曾是市歌舞团的独唱演员。
她的声音嗓音清亮如泉,可惜在生下小雨后,为了照顾家庭和丈夫相对清贫的收入,不得不告别了舞台,成了一名普通的音乐代课老师。
那些未尽的旋律和舞台上的光影,像细小的种子,深埋在她心底,也悄然飘散在小小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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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三岁前,话不多,但耳朵格外灵。
她能分辨出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不同节奏——快而急促的是水压大,慢而悠长的是水压小;
能听出父亲下班回家时,自行车链条转动时那一声细微的、与其他邻居不同的“咔哒”声;
更能捕捉到母亲偶尔在厨房洗碗时,无意识哼唱的、不成调却异常动听的片段。
每当这时,她就会停下手中的玩具,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声音的来源,仿佛那声音里藏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秘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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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生日那天,苏晚给女儿买了一架小小的、塑料琴键的电子琴。
本意是当作色彩鲜艳的玩具。
然而,当小雨第一次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试探性地按下一个琴键,发出“哆”的一声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双总是安静观察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投入了两颗小星星。
她不再满足于胡乱拍打,而是开始专注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听着每个音符不同的声响,然后尝试着把它们连起来。
虽然不成曲调,但那种纯粹的、对声音本身的好奇与探索,让站在一旁的苏晚心头猛地一跳。
“晚晚,你看这孩子……”林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苏晚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搂住女儿小小的肩膀。
她看到小雨的指尖在琴键上流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站在舞台侧幕,第一次听到交响乐排练时,那种灵魂被声音攫住的感觉。一种久违的、混合着酸楚与微光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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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溪流,无声淌过。小雨上了小学。
她依旧不是个话多的孩子,在喧闹的课间常常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者趴在窗边看云。
但她的耳朵,似乎比常人多长了一对。
音乐课成了她唯一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的课堂。
老师播放一段简单的旋律,她总能准确地说出用了哪几个音,甚至能模仿着哼出来。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细心的人,
几次家访后,委婉地对苏晚说:“林妈妈,小雨这孩子,对声音特别敏感,心思也静,或许……可以让她接触点专业的音乐?”
“专业?”苏晚的心被这个词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伏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背影,那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想起了自己尘封在衣柜深处的演出服,想起了舞台上聚光灯灼热的温度,也想起了放弃梦想时那份沉甸甸的无奈。
让女儿走这条路?
她犹豫了。
音乐之路,尤其是想走专业,意味着巨大的投入、严苛的训练,还有无数看不见的竞争和可能落空的期待。
她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因现实而中断梦想的覆辙,更害怕过早的期待会压垮孩子天然的热爱。
然而,小雨对声音的迷恋却日益清晰。
她开始收集各种声音。
雨滴落在不同材质屋顶的声响,风吹过不同树叶的簌簌声,甚至楼下修车铺里扳手敲击金属的叮当声。
有一次,苏晚无意中听到女儿在房间里,用筷子轻轻敲击几个装了不同水量玻璃杯的边缘,竟能敲出《小星星》简单而准确的旋律!
那清澈的、带着水汽的叮咚声,像一把小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苏晚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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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初春,小雨刚满九岁,读小学三年级。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进客厅。
苏晚收拾旧物,在柜子深处翻出了自己学生时代用过的一本泛黄的《拜厄钢琴基础教程》,书页间还夹着一张她年轻时穿着演出服的照片,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她摩挲着照片,又看了看正在阳台上专注地给几盆绿植浇水的女儿——小雨的动作很轻,水流注入花盆的声音,竟也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
那一刻,苏晚心里某个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落下了决定性的砝码。
她不能替女儿选择未来,但她至少可以为她打开一扇窗,让她看看那个由声音构筑的、瑰丽而深邃的世界。
如果女儿真的喜欢,愿意走进去,那么,作为母亲,她愿意倾尽所有,哪怕再次燃起自己熄灭的梦想余烬,也要为女儿照亮前行的路。
晚饭后,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小雨去写作业。
她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小雨清澈的眼睛,声音温和而郑重:“小雨,妈妈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学弹真正的钢琴?就是那种很大、很重、声音特别好听的钢琴?
小雨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瞬间点亮了整张小脸。
她用力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妈妈的衣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想!妈妈,我特别想!”
窗外,暮色渐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林家小小的客厅里,一粒名为“音乐”的种子,在母亲深思熟虑的浇灌和女儿纯粹渴望的土壤里,终于破土而出,向着未知却充满可能性的天空,伸出了第一片稚嫩的绿芽。
苏晚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路漫长且未必平坦,但看着女儿眼中那簇跳跃的火焰,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踏实——这一次,她要守护的,不仅是女儿的天赋,更是她自由选择和热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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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2016这个时间点是编的。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就在2026的基础上减了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