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狱壁上磨利的碎瓷,指节绷得发白,吼声撞在镜上,裂成嘶哑的铁音。
对面的老人一身伪府衣冠,勋章在昏光里泛着冷光,他垂着头,指尖在桌沿轻叩,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老东西,你把我写的诗,全都踩进泥里了!”
我今年不过二十余岁,身陷囹圄,仍在壁上刻字明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刑具摧不断我的骨,威逼折不掉我的喉,我认定自己终将是青史里的烈士,是点燃星火的人。
可镜中这个垂老之躯,却在敌营堂前俯首称臣,拿同胞的血泪换一身官袍。
“你忘了?”我目眦欲裂,“当年同谋举事,喻培伦、黄复生诸兄,为炸国贼从容赴死!你我曾歃血为誓,要继诸位先烈之志,粉身碎骨亦不退!”
老人喉间滚出一声浊喘,抬眼时,满目疲惫,不见半分愧色:
“我没忘。可我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是卖国求荣?”我冷笑,“当年你笔下何等慷慨,如今竟为虎作伥!”
他缓缓开口,字句沉如朽木:
“时代翻覆,山河破碎,我只求以我之法,可以在沦陷之地,为百姓多争一口饭、少挨一刀”
那“以我之法”四字,轻飘飘出口,更像说给自己听的遮羞布。
“一派胡言!”我猛地拍向镜面,“你所谓方法,不过是屈膝投降的借口!是贪生怕死的粉饰!
你背弃的不是我,是当年狱中以血明志的自己!”
老人沉默许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还年轻,只懂慷慨赴死。
等你见过山河尽碎、人心溃散,你便知——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死死盯着镜中那张苍老而陌生的脸。
那是我最恐惧的未来:
曾经以诗明志、愿为国死的少年,终究在权欲与苟安里,把一身傲骨,烂成了卖国的软骨。
“我绝不会变成你。”
镜里的老人,只是轻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