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腊月二十九,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入冬那场大得多,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积水潭结了冰,湖面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岸。
赵石头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雪,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身后,棚子里热气腾腾的。几十台织布机同时转着,咔嗒咔嗒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听了半年、已经听习惯了的曲子。
“石头哥!”
小丫从棚子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新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膝盖,像穿了一件袍子。
“你看!我娘给我做的!”
赵石头低头看了看那件棉袄。
布是积水潭织的,棉花是遵化那边送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缝的。
但暖和。
“好看。”他说。
小丫咧嘴笑了,在雪地里转了一圈,差点摔倒。
“小心点!”她娘从棚子里追出来,一把扶住她,“刚穿上的新衣裳,别弄脏了。”
小丫吐了吐舌头,跑回去了。
赵石头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他突然想起他爹。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在遵化,他爹穿着新棉袄——就是皇上送的那些棉花做的——站在村口,跟人拱手拜年。
今年呢?
他不知道。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从雪地里跑过来,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袍,脸上全是雪沫子。
“石头!”
那人跳下马,跑到他面前。
赵石头愣住了。
“赵……赵石头?”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我!你认不出来了?”
赵石头盯着那张脸,盯了半天。
“赵铁柱?你怎么来了?”
赵铁柱是铁匠庄的,比他大两岁,以前一起在矿上干过活。
“孙大人让我来的。”赵铁柱说,“给京城送铁。顺便……给你带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赵石头接过来,打开。
是一双棉鞋。
厚厚实实的,鞋底纳了好几层,鞋面是新的棉布,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
鞋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赵石头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那笔迹。
是他爹的。
“脚别冻着。”
赵石头捧着那双棉鞋,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搓了搓手。
“你爹说了,让你过年穿。别舍不得。”
赵石头点点头。
他把棉鞋揣进怀里,抬起头。
“铁柱,遵化那边……还好吗?”
赵铁柱笑了。
“好着呢。新炉子一天出一千斤铁,孙大人说开春还要再砌一个。你爹现在是总匠头,管着好几百号人,威风得很。”
赵石头愣了一下。
“好几百号人?”
“对。矿上两百多,铁厂一百多,还有烧炭的、运料的、做饭的,加起来快四百了。”赵铁柱说,“你爹说了,等开春了,让你回去看看。”
赵石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三年前,他爹蹲在墙根底下喝稀粥的样子。
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个烧炭的老头,现在管着几百号人?
“行了,我走了。”赵铁柱翻身上马,“还得赶回去交差。过年好!”
“过年好。”
马蹄声远了。
赵石头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看了很久。
腊月三十,除夕。
积水潭的棚子里,摆了二十桌酒席。
桌子是木板搭的,凳子是从各处借来的,高高低低,歪歪扭扭。碗筷也不够,有的人用碗,有的人用盆,有的人端着茶缸子。
但没人计较。
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酒是毕懋康掏钱买的,肉是卖布的钱买的,菜是附近村子送来的。赵石头带着几个人,忙活了一整天,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蒸了好几笼馒头。
小丫坐在她娘旁边,手里举着一个馒头,啃得满脸都是。
“娘,这个馒头好甜!”
她娘给她擦了擦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毕懋康站起来,举着茶缸子。
“诸位,今天是除夕。咱们能坐在这儿,吃上这顿饭,得谢一个人。”
大家都安静了。
“谢皇上。”毕懋康说,“没有皇上,就没有遵化的铁,没有积水潭的机器,没有咱们今天这顿饭。”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谢皇上!”
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
“谢皇上!”
“谢皇上!”
赵石头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缸子,也跟着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他低下头,看着缸子里的茶。
热的,冒着白气。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除夕,皇上把自己私库最后的银子送到遵化,让他们多吃几顿好的。
今年呢?
今年皇上在哪儿?吃什么?
腊月三十,乾清宫。
朱由校坐在东暖阁里,面前摆着一桌年夜饭。
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热气腾腾的。
他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皇上,”客氏站在旁边,“趁热吃吧。”
朱由校摇摇头。
“客妈妈,你说,积水潭那边,今晚吃什么?”
客氏愣住了。
“皇上,那边……”
“我知道。”朱由校打断她,“毕懋康来报过,说摆了二十桌,炖了猪肉粉条,蒸了馒头。”
他顿了顿。
“够吃吗?”
客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由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客妈妈,”他没回头,“你说,明年这时候,积水潭那边会有多少人?”
客氏想了想。
“毕先生不是说,现在快三百了吗?明年这时候,怕是更多。”
朱由校点点头。“对。更多。”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
客氏看着他,突然鼻子一酸。
“皇上,您今年……又瘦了。”
朱由校愣了一下。
“有吗?”
客氏点点头。
“去年的袍子,今年都大了。”
朱由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旧袍子。
领口磨白了,袖口也磨毛了,确实旧了。
“还能穿。”他说。
正月初一,遵化。
天还没亮,赵老蔫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新棉袄——去年皇上送棉花做的那件,洗了好几水,已经不太新了,但还是暖和的。
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白茫茫一片,雪积了半尺厚。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屋里喊:
“起来!今儿个初一,得放炮!”
没人应。
他才想起来,石头不在家。
在京城呢。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从墙角翻出一挂鞭炮,挂在门口的竹竿上,点着。
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村里其他人家也陆续出来了,放炮的放炮,拜年的拜年。
孙元化走过来,穿着一件新袍子,拱手拜年。
“赵师傅,过年好!”
赵老蔫回了个礼。
“孙大人,过年好。”
孙元化看着他,突然问:
“赵师傅,想石头了?”
赵老蔫愣了一下。
“想什么,他在那边干得好好的。”
孙元化笑了。
“那你站在这儿看啥?”
赵老蔫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往屋里走。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白白的,软软的,一尺来宽,两尺来长。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线头冒出来几根。
是石头去年托人带回来的那块。
他织的第一块布。
赵老蔫把布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孙大人,”他说,“你说,石头在那边,是不是比我有出息?”
孙元化看着他。
“是。”
赵老蔫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正月初三,积水潭。
朱由检又来了。
十二岁的弟弟穿着一件新袍子——不是自己织的那块布做的,是一块蓝布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针工局的手艺。
“石头哥!”他跑进棚子,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你看!”
赵石头接过来一看。
是一块布。
白白的,软软的,织得比他上次带来的那块好多了。
“我织了一个月!”朱由检说,“这回比我哥那件旧袍子的布还好!”
赵石头看着那块布,又看着他。
“殿下,这布……打算干啥用?”
朱由检想了想。
“给积水潭的人。谁没衣裳穿,就给谁。”
赵石头愣住了。
“殿下,您……”
“我哥说的。”朱由检说,“他说,有衣裳穿的人,应该帮帮没衣裳穿的人。”
赵石头站在那儿,捧着那块布,不知道该说什么。朱由检已经跑出去了,跑到棚子角落里,把布塞给小丫。
“给你!”
小丫愣住了。
“给我?”
“对!给你做件新衣裳!”
小丫捧着那块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好漂亮……”
她抬起头,看着朱由检。
“谢谢你,小哥哥。”
朱由检咧嘴笑了。
“不客气!”
赵石头站在远处,看着那一幕。
突然想起毕懋康说过的一句话——
“皇上说了,不怕试。试成了最好,试不成就再来。”
现在他知道了。
试成了。
不只是机器。
还有人。
那天晚上,赵石头坐在床上,把那三个齿轮拿出来。
木头的,浅齿的,裂纹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包好,收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水轮还在转。
哗——哗——哗——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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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天启二年腊月二十九至天启三年正月初三】
【宿主年龄:12岁】
【主线任务:工业启蒙(进行中)】
【当前进度:遵化铁厂(新炉稳定日产千斤,总人数近四百)、积水潭工坊(学员加工匠近三百人,日织布数十匹)、产品销售(持续卖布换粮,养活灾民)】
【重要事件】
赵老蔫托人给儿子送棉鞋,留字“脚别冻着”
除夕夜,积水潭摆二十桌酒席,两百多人一起过年
朱由校独自在乾清宫吃年夜饭,问“积水潭那边够吃吗”
朱由检把自己织的布送给小丫,说“有衣裳穿的人,应该帮帮没衣裳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