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八月初三,积水潭。
赵石头蹲在织布机前面,手把手教枣儿接线。
小姑娘学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接不好。线头对不上,一拽就断,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石头哥,我是不是太笨了?”
赵石头摇摇头。
“不笨。我学的时候,比你还慢。”
枣儿不信。
“真的?”
“真的。”赵石头说,“我学了一个月,才纺出第一根线。你这才一个月,已经能织了。”
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织出来的那截布——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线头冒出来好几根。
“这也叫能织?”
赵石头笑了。
“叫。我第一块布比这还丑。”
枣儿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赵石头慌了。
“你哭啥?”
“没哭。”枣儿抹了一把脸,“我高兴。”
赵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教她接线。
棚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快,很急,不像平常来送东西的。
赵石头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匹马从远处跑来,马上的人穿着军服,满脸风尘。
那人跳下马,跑进棚子。
“毕先生!毕先生在哪儿?”
毕懋康从另一个棚子里出来。
“什么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辽东急报!皇上让毕先生即刻进宫!”
毕懋康拆开信,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石头。
“石头,这儿你先盯着。我得进宫一趟。”
赵石头愣住了。
“毕先生,出什么事了?”
毕懋康没回答。
他已经走了。
八月初三,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站在舆图前面,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
沈阳。辽阳。广宁。
红圈越来越多了。
“皇上,”兵部尚书张鹤鸣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广宁告急,后金兵分三路,号称五万大军,正在往西推进。”
朱由校没回头。
“山海关那边呢?”
“袁崇焕在山海关,已经加强了戒备。但炮不够,人也不够。要是广宁丢了,后金兵直逼山海关,咱们……”
他没说下去。
朱由校转过身。
毕懋康站在门口,刚进来。
“毕先生,你来看看。”
毕懋康走过去,看着那张舆图。
那些红圈,那些箭头,那些正在燃烧的城池。
“皇上,”他说,“臣在遵化的时候,听孙大人说过。广宁的兵,缺炮。咱们造的炮,还没送到。”
朱由校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奏折。
“户部说没钱,兵部说没人,工部说没铁。到处都在要东西,到处都不够。”
他看着毕懋康。
“毕先生,积水潭那边,现在有多少人?”
毕懋康想了想。
“学员三十二个,工匠二十几个,加上帮忙的,快六十号人。”
朱由校点点头。
“够吗?”
毕懋康愣了一下。
“皇上,您是说……”
“我是说,”朱由校看着他,“咱们能不能一边纺线织布,一边造炮?”
屋里安静了。
毕懋康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能。”他说,“但得加人。遵化那边的人,不能都用来挖矿炼铁。得调一些过来,专门造炮。”
朱由校点点头。
“那就调。”
他转过身,看着张鹤鸣。
“张大人,山海关那边,还需要多少炮?”
张鹤鸣算了算。
“至少三十门。”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门。
一门炮要几千斤铁。
三十门,就是十几万斤。
遵化一个月出三千斤。
要几年才能攒够。
“毕先生,”他说,“有没有办法,让遵化的铁出得更多?”
毕懋康想了想。
“有。但得改炉子。”
“怎么改?”
毕懋康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现在的炉子太小,一次只能装几百斤。要是改大的,一次能装几千斤。但改炉子得花时间,得试,得有铁。”朱由校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那就改。”他说,“让孙元化去办。”
八月初五,遵化。
孙元化站在那座老炼铁炉前面,看着毕懋康画的那张图。
新炉子比老的大三倍,一次能装三千斤矿石,出铁一千斤。
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炉膛多深,风口多大,烟道多高。
但他没造过这么大的炉子。
“孙大人,”赵老蔫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图,“这个炉子,我没烧过。”
孙元化看着他。
“赵师傅,你觉得能烧吗?”
赵老蔫想了想。
“能。”他说,“但得试。”
“那就试。”
那天下午,赵老蔫带着人开始拆老炉子。
拆了一整天,拆到天黑。
八月初六开始砌新炉。
石头一块一块垒,黄泥一层一层糊。
赵老蔫站在旁边盯着,每一块石头都要摸过,每一层黄泥都要看过。
“这个石头不行,换一块。”
“这层泥太薄,再加一层。”
“风口歪了,往左挪一寸。”
工匠们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满头大汗。
八月初十,炉子砌好了。
比老的大三倍,像一座小塔。
赵老蔫绕着炉子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然后他停下来。
“点火。”
八月初十,积水潭。
赵石头正在教枣儿织布,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跑来。
不是军服,是寻常衣裳。
但有很多人。
老人,女人,孩子,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推着板车,一眼望不到头。
赵石头愣住了。
毕懋康从棚子里出来,也看见了那队人马。
“怎么回事?”他问。
李进忠跑过来,脸色不好看。
“毕先生,广宁那边来的。后金兵打过来了,老百姓往南跑。跑到京城的,少说也有几千人。”
毕懋康的脸白了一下。
“几千人?”
李进忠点点头。
“这才刚开始。后头还有。”
赵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正在走过来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很多人脸上带着伤,衣裳破破烂烂的,有的连鞋都没有。
一个小女孩走在最前面,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脏兮兮的。
她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正在转的织布机。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石头。
“叔叔,这是什么?”
赵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这是织布机。”
“织布机是干什么的?”
“织布的。”
小女孩想了想。
“织出来的布,能穿吗?”
赵石头点点头。
“能。”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裳。
“我的衣裳破了,”她说,“能给我一块吗?”
赵石头站起来,走进棚子,拿起一卷刚织好的布。
新的,白白的,软软的。
他走出来,蹲下来,把布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去,抱在怀里。
“谢谢叔叔。”
她转身跑回去,跑到一个妇人身边,把那块布举起来。
“娘!你看!布!新布!”
妇人蹲下来,抱着她,哭了。
赵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正在走过来的人。
老人,女人,孩子。
几千人。
几千双眼睛。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关外流浪,差点饿死的样子。
“毕先生,”他说,“咱们能不能……”
“能。”毕懋康打断他。
赵石头抬起头。毕懋康看着那些正在走过来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已经让人送粮食来了。”他说,“够吃几天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石头。
“石头,你去问问那些人,有没有愿意留下来干活的。管吃管住,还教手艺。”
赵石头愣住了。
“毕先生,你是说……”
“咱们缺人。”毕懋康说,“皇上说了,要一边纺线织布,一边造炮。缺人,正好有人来了。”
那天晚上,赵石头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正在领粮食的人。
一个一个,排着队。
老人,女人,孩子。
他们领到粮食,有的当场就吃了,有的揣进怀里,有的捧着碗,蹲在地上吃。
那个小女孩也蹲在人群中,怀里还抱着那块布。
赵石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小丫。”
“几岁了?”
“六岁。”
赵石头点点头。
“你娘呢?”
小丫指了指旁边那个妇人。
“在那儿。”
赵石头看了看那个妇人,又看了看小丫。
“你想不想学织布?”
小丫愣了一下。
“织布?”
“对。”赵石头指了指棚子里的织布机,“就像那些姐姐一样,学织布。学会了,就能给自己织衣裳穿。”
小丫的眼睛亮了。
“我能学吗?”
“能。”
小丫转过头,看着那个妇人。
“娘,我能学吗?”
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石头。
“真的管吃管住?”
赵石头点点头。
“真的。”
妇人的眼眶红了。
“那让她学。”
那天晚上,赵石头回到住的地方,坐在床上,拿出那张图纸。
水力纺纱机的图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那把尺子——朱由校送给他爹、他爹又转送给他的那把——量了量图纸上一个齿轮的尺寸。
三寸二分。
他记在心里。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
那些走了一路、饿了一路、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人。
那些领到粮食、蹲在地上吃、吃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人。
那些眼睛里还有光的人。
他突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有活干,总比等死强。”
对。
有活干,总比等死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那些新搭的棚子上,照在那些睡在地上的人身上,照在那台还在转的水轮上。
哗——哗——哗——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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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天启二年八月初三至初十】
【宿主年龄:11岁】
【主线任务:工业启蒙(进行中)】
【当前进度:水力纺纱机(正常运转)、织布机(正常运转)、人员培训(灾民加入)、遵化高炉(改造中)】
【重要事件】
八月初三,广宁告急,后金兵分三路西进
朱由校决定一边纺线织布,一边造炮
遵化开始改造高炉,赵老蔫负责
八月初十,广宁难民涌入京城,积水潭工坊接收灾民,管吃管住教手艺
赵石头把第一块新布送给一个六岁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