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渐渐散去,周遭沉寂得可怕,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纷争,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半分痕迹。
可心头那沉甸甸的酸涩与后怕,又无比真切地提醒着所有人,一切都早已翻天覆地。
所有的厮杀、执念、幻境纠缠,都如同一场大梦,虚幻得抓不住分毫,直到众人的目光,落在纪灵小心翼翼拥在怀里的斩月身上,才猛地被拉回残酷的现实。少女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原本灵动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气,静静靠在他怀中,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无支祁站在焕然一新的故土上,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郁郁葱葱,草木疯长,生机盎然,曾经荒芜破败的家园,终于重归盛景。他在这里守了生生世世,念了千千万万遍族人归来,此刻看着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竟一时失了言语,只是站在原地,忽而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无支祁变了,一切都变了……我的族人,我终于等到了……真的谢谢你,谢谢你!
他缓缓俯身,对着纪灵怀中的斩月,郑重地躬身叩拜,声音哽咽,却满是极致的感激!
这一拜,是谢她化解执念,是谢她拯救家园,更是谢她圆了他毕生的心愿,未来他将会在这里赎罪!
在场众人早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而武拾光的心神,却全然被脑海中翻涌的画面占据。自他承接龙神之力的那一刻起,属于龙神的记忆碎片便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这一次,碎片愈发清晰——他看见了螭吻,看见其他几位兄长,更听见了一道清冷却温柔的女子声音,空灵婉转,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当他从那段古老的记忆映像中回过神,看向纪灵怀里的斩月时,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那道声音,他绝不会听错,分明就是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少女。
斩月,竟与龙神有着这般密不可分的牵绊。
纪灵垂眸,温柔地轻抚过斩月苍白的脸颊,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护犊气息,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纪灵我们回龙神殿。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掠过一旁的露芜衣与雾妄言,最终定格在露芜衣身上。星石幻境里的点点滴滴,两人并肩走过的险境、相视的瞬间,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可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即便相互吸引、莫名熟悉,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穿不透的隔膜,疏离又克制,藏着道不明的陌生感。
纪灵你们也一起跟我们回去。
露芜衣幻境里发生的一切,你都记得……你确定,要我跟你们回去吗?
露芜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抬眸看向纪灵,眼底带着几分自嘲与茫然,轻声问道。
她始终放不下幻境中的种种,更觉得自己不配踏入龙神殿,与他们并肩。
纪灵看着她,眼神平静而真诚,看了一眼怀中的斩月,缓缓说道。
纪灵那不是你的错,先回去吧,月儿也不想看到你有事。
斩月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月圆之夜,我和姐姐,终究是逃不掉的,这是我们的宿命。
露芜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昏迷的斩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却满是苦涩的笑,轻声呢喃!
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无奈,一旁的雾妄言闻言,也垂下了眼眸,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哀愁,显然,她也深知这份挣脱不开的宿命。
即便满心怅然,两人最终还是跟着众人,一同返回了龙神殿。
纪灵小心翼翼地将斩月抱回寝殿,轻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动作慢得生怕惊扰了她,随后坐在床边,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满眼都是心疼与担忧。

他未曾察觉,露芜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又看向一旁的纪灵。
露芜衣其实,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露芜衣率先打破了寝殿内的沉寂,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纪灵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斩月身上,片刻后才转头看向她,淡淡应了一声。
纪灵嗯!
他们都在星石幻境中,清晰地察觉到了记忆里的违和与破绽。纪灵对露芜衣,有着莫名的熟悉与亲近,露芜衣对他亦是如此,可这份熟悉感,却远远不及两人对斩月的本能依赖。仿佛斩月才是一根无形的支柱,撑起了他们之间所有似有若无的记忆牵绊,只要有她在,那份熟悉感便有了依托。
“幻境中的那幅画,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地珠的模样,与我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露芜衣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件事藏在她心底,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她一定要查清楚前因后果,“这件事,我一定会弄明白。”
纪灵看着她,语气沉稳:“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不用。”露芜衣轻轻摇头,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的斩月身上,眉眼柔和了几分,“你好好照顾她就好,小月儿……让我觉得格外熟悉,像是认识了千百年一般。”
说完,她对着纪灵浅浅一笑,便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殿。只是无人知晓,她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担忧与恐惧愈发浓烈。月圆之夜的宿命召唤,一旦被无相月召回,她和姐姐,便会被打上叛徒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这份宿命,她根本无力反抗。
谁也不曾料到,那注定逃不开的月圆之夜,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人毫无准备,快到所有的计划都被瞬间打乱。圆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遍大地,透着一股诡异而冰冷的气息。
雾妄言终究抗拒返回无相月,她独自逃离,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僻静山林,冷风卷起她的衣袂,显得格外孤寂。她闭上眼,幻境里与武拾光相伴的幸福点滴,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那些温暖、那些欢喜,都成了此刻最锥心的痛,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为了挣脱无相月的控制,为了不再被宿命裹挟,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灵尾挥去,想要自断灵尾,彻底与无相月斩断联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急切的身影飞速赶来,武拾光及时赶到,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匕首,死死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嘶哑又急切,一遍遍恳求着:“别做傻事!不要放弃,我们一起抗争,我陪你一起,我们一定能挣脱这一切!”
雾妄言靠在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身体却在月光的召唤下,渐渐变得透明,身影一点点变淡,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抹无尽的哀愁与清冷的气息,在山林间久久弥漫,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龙神殿内,露芜衣也终究没能抵挡住无相月的宿命召唤,在月光的裹挟下,被强行召回了无相月。
武拾光失魂落魄地赶回龙神殿,整个人都笼罩在极致的慌乱与痛苦之中,一进门,便对着纪灵失声喊了一声“哥哥”。

武拾光匆匆赶来,脚步踉跄,神色急切,全然没了往日的淡定,他径直走到纪灵身边,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开门见山,语气满是焦灼:“哥哥,你知道雾妄言在哪里吗?月召珠在我手里,可它已经毫无反应,我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他紧紧攥着手中冰冷的月召珠,指尖泛白,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纪灵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地开口,声音低沉:“无相月自女娲时代便已存在,屹立上古至今,殿内设下的上古禁制错综复杂,环环相扣,如同无边迷宫一般,即便踏入,也难寻出路,更难救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泽带着华岐、金铮神色匆匆地闯入,三人面色凝重,步伐急切,周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白泽一进门,便沉声开口,“我们察觉到,侍鳞宗内弥漫着一股极为诡异的邪气,想必是九婴的精魄,藏匿在了此处!”
众人立刻展开细致探查,灵力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武拾光。当探查的灵力落在他身上时,所有人都震惊不已——一缕暴戾阴鸷的九婴精魄,正悄然潜藏在他的体内,如同一只沉睡的恶魔,蛰伏在他的丹田之处,伺机苏醒,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纪灵目光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雕刻着繁复纹路、萦绕着淡淡紫色雷光的镯子,镯子上的东极紫雷带着净化万物的威严,缓缓走到武拾光面前,郑重地将镯子交到他手中,沉声道:“此镯附有东极紫雷,你戴上它,可暂时压制住体内的九婴精魄,防止它侵蚀你的心智。”
当下局势已然明了,除了谕戒石内封存的两枚九婴精魄,其余七十八枚精魄,都已经被顺利收齐。武拾光握紧手中的紫雷镯,毫不犹豫地戴在手腕上,体内躁动的邪祟瞬间被压制,他抬眼,眼神坚定无比,没有丝毫退缩:“我要去无相月,救妄言出来,顺便,将谕戒石里最后两枚精魄彻底毁去,永绝后患!”
纪灵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略一思索,当即开口:“我与你一同前往,无相月禁制凶险,多个人,便多份助力。”
两人尚未动身,殿外便传来鼬尺焦急万分的呼喊声,它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毛发凌乱,气喘吁吁,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不好了!月姐姐醒了,她醒过来了,但是……但是她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听到鼬尺的话,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心底瞬间涌起一股不安,再也顾不得商议计划,纷纷起身,朝着斩月的寝殿,快步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