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残冰，再一次覆上昆吾山的寒隙。

莲烬才愈合半分的莲身，还沾着昆渊指尖残留的温意，便又被彻骨的寒意包裹。她一寸寸挪向云渊台，莲芯里那缕淡青色仙力，是她撑过这漫天风雪的全部念想。

她以为，那一丝心软，是破冰的开端。

却不知，那不过是上仙转瞬即逝的恻隐，转瞬便会被天规碾得粉碎。

云渊台的结界，这一次紧闭如铁壁。

莲烬趴在结界外，花瓣轻轻蹭着冰冷的光壁，一遍又一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唤着：“上仙……昆渊……”

她不敢再叫得大声，怕惹他厌烦，怕被他扔去化仙池，连守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可结界之内，昆渊端坐寒石之上，眉心天规封印的裂痕，正被他以仙力强行弥合。方才咳血的惊怒尚未散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软语，像一根毒刺，扎得他仙脉都隐隐作痛。

他是昆吾上仙，执掌三千仙律，断情绝爱，心无挂碍，才是他本该有的模样。

那朵白莲，是心魔，是变数，是天规不容的孽障。

“进来。”

清冷的声音穿透结界，没有半分温度。

莲烬一怔，随即狂喜，花瓣颤巍巍地钻过结界缝隙，跌落在云渊台的寒石上。她仰起头，莲芯朝着他，满是依赖与欢喜，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大半。

可迎接她的，不是温柔的指尖，而是一道凌厉的仙光。

“啊——”

莲烬发出一声细碎的痛呼，花瓣被仙光削去一片，淡金色的灵血瞬间滴落，染在冰冷的寒石上，转瞬便被冻成暗红的冰珠。

她懵了，愣愣地看着昆渊，花瓣微微蜷缩，满是不解与惶恐。

“上仙……”

“谁准你唤我名讳。”昆渊眸色冰寒，周身冷意几乎要将云渊台冻裂，“本座念你修行不易，昨日留你一命，你却不知好歹，屡次扰我清修，引动心魔。”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枚泛着银光的绝情印，印纹冰冷刺骨，带着天规最无情的威压。

莲烬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可寒石之上，她无处可逃。

“上仙，我没有……我只是想陪着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灵识脆弱得随时会碎，“你忘了我没关系，我不闹，我安安静静的，只求能待在你身边……”

“忘了你？”昆渊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漠然与残忍，“本座从未记得过你。一朵生于寒隙的残莲，也配入本座记忆？”

这句话，比刚才的仙光更狠，直直劈进莲烬最柔软的莲心。

她一直骗自己，他是被天规封印，是身不由己，他指尖的温度记得她，他眼底的异样记得她。可此刻他亲口说，从未记得。

原来那些漫山的灵草，那些轻柔的触碰，那些逆天收魂的血染白衣，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

原来她拼尽灵识守护的过往，在他眼里，从未存在过。

“不……不是的……”莲烬拼命摇头，花瓣上的裂痕层层崩开，灵血不断溢出，“你为我种灵草，你摸我的花瓣，你为我逆了天规……你都忘了吗？”

“胡言乱语。”

昆渊眸中最后一丝异样也彻底泯灭，绝情印狠狠落下，径直印在莲烬的莲芯之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莲烬感觉自己的灵识被一寸寸撕裂，莲心深处与昆渊相连的最后一丝羁绊，被绝情印硬生生碾断、磨灭。那缕他昨日注入的温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刺骨的冰寒。

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初化灵识的怯弱，三百年的守望，魂飞魄散的剧痛，还有他指尖那一点难得的温暖……都在绝情印下，一点点褪色、崩塌。

“不要……”莲烬发出绝望的呜咽，花瓣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生生折断翅膀的蝶，“别抹掉……求求你……那是我唯一的东西……”

可昆渊无动于衷。

他看着莲烬在绝情印下痛苦颤抖，灵识越来越弱，莲身渐渐透明，眸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清理完心魔后的平静。

“从此，昆吾山无你这株孽莲。”

他抬手，像扔一件污秽之物，将奄奄一息的莲烬狠狠掷出云渊台。

莲烬像一片破碎的莲瓣，从万丈云渊坠落，重重砸回寒隙最深的石缝里。

绝情印已烙在莲心，断了情，绝了念，也碎了她所有的执念。

她躺在冰石之间，花瓣残破不堪，灵血流尽，淡金色的灵光几乎熄灭。脑海里空空荡荡，那些关于昆渊的记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衣，和一句句扎心的冷漠。

云渊台上，昆渊收回手，眉心的封印彻底弥合，再无半分裂痕。

心魔已除，心绪归寂。

他重新盘膝而坐，闭目修行，仿佛刚才那朵痛苦挣扎的白莲，从未在他眼前出现过。

寒隙的风雪，比昨夜更猛。

莲烬躺在石缝深处，莲心破碎，记忆残缺，连执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曾以为，寒隙生光，指尖留温，便能等到他回头。

如今才知，昆吾山上，从无莲华。

只有她这朵残莲，碎在寒隙，烂在风雪，连一声道别，都不配拥有。

她缓缓闭上花瓣，最后一丝灵光，被寒风彻底卷走。

云渊台的白衣上仙，永远不会知道，他亲手碾碎的，是一颗为他生、为他死、为他魂飞魄散也不悔的莲心。

碎莲心，绝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