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山的雪,又落了三百年。
莲烬的莲身早已莹润如羊脂白玉,灵识凝实,却始终困在花苞之中,迟迟无法化形。
起初她只当是时日未到,依旧每日乖乖待在昆渊身侧,吸着他渡来的仙气,饮着九天晨露。可一次又一次冲击化形,换来的都是莲心刺痛,灵息紊乱,整朵花都蔫蔫地垂着花瓣,连晃都晃不动。
这日,昆渊入定归来,一眼便看见寒隙边那朵蔫巴巴的白莲,花瓣失了光泽,连灵息都微弱几分。
他眉峰微蹙,指尖轻探,一丝仙力缓缓探入莲烬灵根。下一瞬,素来淡漠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她灵根生于寒冰裂隙,本就先天残缺,三百年仙力养护,不过是勉强稳住灵元,想要化形,无异于逆天改命。强行化形,轻则灵脉尽断,重则天魂俱损,再无来生。
莲烬感知到他的仙力,虚弱地动了动花瓣,声音细若蚊蚋:
“上仙……我是不是很没用,一直都变不成人形。”
她想化作人形,想站在他身边,想亲手触一触他的衣袖,想亲口认认真真说一句喜欢。可她连化形都做不到。
昆渊收回手,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不急。”
“可我想陪着上仙,不是一朵花,是能站在你身边的那种陪着。”莲烬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害怕,“我是不是永远都只能这样了?”
昆渊沉默片刻,正欲开口,昆吾山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鹤鸣。
三道仙影踏云而来,落在云渊台前,衣袂翩跹,仙气凛然。
为首者一身青衫,手持玉笛,眉眼含笑,正是司风之神——清晏上仙。他身后跟着一身粉衣、娇俏灵动的花神灵汐,还有一身素袍、手持书卷的文昌仙君。
三界之中,也就这几位老友,敢擅闯昆吾山这片万古孤寂之地。
清晏目光一扫,便落在那朵白莲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昆渊,你这万年寒冰窟,何时养了这么一朵小灵莲?”
灵汐眨着杏眼,凑近打量,指尖轻捻一缕花香,随即眉头微蹙:“奇怪,这灵莲灵根残缺,先天不足,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怎么还在冲击化形?这太凶险了。”
文昌仙君推了推玉簪,声音温雅:“此灵莲生于寒隙,属阴,而昆吾山寒气过重,虽有你仙力温养,却依旧阴阳失衡,化形之路,难如登天。”
三位上仙,一句一句,皆是定论。
莲烬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微微抬起的花瓣,一点点垂了下去。
原来不是她不够努力,是她从一开始,就不配化形。
她只是一朵生于寒隙的残根灵莲,能被上仙救下,能得三百年养护,已是天大的机缘,不该再贪心,想要化作人形,站在他身边。
昆渊看着那瞬间蔫下去的小白莲,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素来平静的眸中,覆上一层寒霜。
“先天残缺,便补全灵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阴阳失衡,便改昆吾山气运。”
清晏闻言一惊:“昆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补全先天残根,耗损仙元已是小事,改一地气运,轻则修为大跌,重则……”
重则仙途尽毁,跌落神位。
这些话,清晏没说出口,却人人都懂。
昆渊漠然抬眼,目光掠过三位老友,最终落回那朵垂着花瓣、满心失落的小白莲身上。
三百年前,他随手一救,不过是一念之仁。
三百年后,这朵白莲,是他万古孤寂里,唯一的温度,唯一的例外。
他抬手,一层更温润、更厚重的结界将莲烬牢牢护住,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也隔绝了那些让她难过的定论。
莲烬只感觉一股安稳的仙力裹住自己,所有的委屈、失落、不安,都在那股力量里,渐渐平复。
她听见上仙的声音,隔着结界,轻轻传来,清淡,却无比坚定:
“有我在,你只管安心养灵。”
“化形之事,不急。”
“无论你是花,还是人,你都是莲烬。”
灵汐看着这一幕,悄悄拉了拉清晏的衣袖,小声叹道:“万年无情的昆渊上仙,竟也会这般护着一朵小灵莲。”
清晏望着昆渊白衣孤冷的背影,轻轻摇头,眼底却多了几分释然。
昆吾山万年苦寒,孤寂万古。
如今,总算有一样东西,能入他心,暖他魂。
结界之内,莲烬轻轻颤动花瓣,将自己缩在昆渊的仙力之中。
她不懂什么是仙途,什么是气运,什么是代价。
她只知道。
上仙说,她可以不急。
上仙说,他会护着她。
上仙说,无论她是花还是人,她都是莲烬。
莲心之中,那点快要熄灭的化形执念,再次悄悄燃起。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贪心,不再是为了靠近。
而是为了——
有朝一日,能真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上仙,谢谢你。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