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县的巷子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五仁跟在李佩仪身后走了半日,眼睛却一直往两边瞟。
然后她看见了那串葡萄。
又大又圆,紫得发亮,上面还挂着水珠,日头一照,亮得晃眼。五仁的脚步骤然慢下来。
“姑娘,尝尝?”卖葡萄的老妇掰了一颗递过来。
五仁回头看了一眼——李佩仪站在三丈开外,正和一个摊主说话,没往这边看。
她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摸荷包。手指触到那几枚铜钱的时候,顿了顿。
有点贵。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着等案子结了再回来买。正要把葡萄放下,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五仁!有线索了!”
是李佩仪的声音。
五仁回头,看见李佩仪站在巷口,朝她招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手势干脆利落——追捕的意思。
她把葡萄放回摊子上,转身跑过去。
“来了,老大!”
追捕很顺利。贼人落网,卷宗追回。五仁擦着刀上的血,心想,这下可以回去买葡萄了。
她和李佩仪说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那个卖葡萄的老妇不见了,那串葡萄也不见了,连摊子都没了,只剩一块空地,空荡荡的。
五仁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五仁。”
身后传来李佩仪的声音。
五仁回头。
李佩仪站在巷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份刚追回来的卷宗。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点倦意,嘴角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弧度。
“该回长安复命了。”她说。
五仁张了张嘴。
“老大,”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下来,“你先回去,我留下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李佩仪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在她身后那块空地上,又慢慢收回来。
“遗漏的?”她问。
五仁点头,点得很用力。
李佩仪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五仁根本没看见。
“好。”李佩仪说,“我陪你一起。”
五仁愣住。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老大你先回去,我很快的——”
“我说了。”李佩仪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五仁的眼睛。那眼神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一只急着要去叼骨头的小狗。
“陪你一起。”
五仁不敢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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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地往长安走。
五仁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垂着脑袋。嘴巴微微嘟着,眉头皱成一团,盯着自己靴尖上的一点泥,像是那泥里能长出葡萄来。
李佩仪坐在对面,靠着软垫,一条腿屈着。她看着五仁那副样子——闷闷不乐,委屈得嘴巴都能挂油瓶——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丢了肉骨头、又不敢叫唤的小狗。
“那个证人,”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他可信吗?”
五仁愣了一下,抬起头。
眼里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亮晶晶地晃了晃。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认真想了想。
“可信。”她说,“他说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而且他那天的衣裳,和邻居描述的也一样。”
“嗯。那个脚印呢?”
“鞋铺老板认出来了。”五仁的眉头微微皱起,“是定制款,一共只做了三双。另外两双的主人都查过了,没问题。”
李佩仪点点头,靠着车壁,目光落在五仁脸上。
五仁说完,又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靴尖。
嘴巴又嘟起来。
李佩仪看着她那副样子——明明委屈得要命,可一问案子,还是认认真真答,一条一条掰扯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角又弯了弯。
“那个封皮上的浆糊,”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是怎么想到去查灶台的?”
五仁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
“因为糊封皮要加热。”她说,“浆糊热的时候才粘得牢。贼人家里有灶台,灶台上有碗,碗里有剩的浆糊。”
“嗯。”
“而且那浆糊里掺了米汤。”五仁继续说,“普通人家糊东西不用米汤,太费粮食。他肯用米汤,说明那批卷宗很重要。”
李佩仪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说话的样子,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点认真的光——还有她嘟着的嘴,一直没放下来。
像一只急着要去叼骨头、却不得不乖乖回答问题的小狗。
她想笑。
忍住了。
“还有吗?”她问。
五仁想了想,摇摇头:“暂时就这些。”
说完,脑袋又垂下去。
嘴巴又嘟起来。
李佩仪靠着车壁,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在她嘟着的嘴上。
嘴角弯着。
没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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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安,五仁去复命。
李佩仪先回了书房。
五仁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葡萄。
一盘葡萄。
又大又圆,紫得发亮,和她今天在巷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装在白瓷盘里,堆得满满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那些水珠还在,亮晶晶的。
五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拿。
“啪。”
李佩仪的手挡在她面前。
五仁的手顿在半空。
她低下头,对上李佩仪的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盛满了笑意——是那种她太熟悉的、要逗人时候的笑,像是在看一只馋得直摇尾巴的小狗。
“这盘是招待客人的。”李佩仪的语气很淡,“厨房里有其他的,你去拿。”
五仁愣住。
她看了一眼那盘葡萄,又看了一眼李佩仪。李佩仪站在桌边,一只手还挡在她面前,另一只手垂着,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那表情一本正经,正经得有点假。
“老大……”她的声音软下来。
“嗯?”
“我就吃一颗。”
“不行。”
“一颗。”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讨好的光,“就一颗。”
“不行。”
五仁咬了咬嘴唇。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李佩仪的袖子。那截袖子是青色的,料子软软的,她拉着,轻轻晃了晃。
“老大——”
声音软得像是要化开。
李佩仪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为了口吃的、什么招都使得出来的小狗。
她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葡萄。
葡萄在她指尖,紫莹莹的,水珠颤颤的。她送到五仁嘴边。
五仁的眼睛跟着那颗葡萄走。葡萄近了,更近了,她张开嘴——
葡萄转了一圈,又放回盘子里。
五仁的嘴还张着。
她愣愣地看着那盘葡萄,又愣愣地看着李佩仪。李佩仪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什么都没说。
五仁正要开口,门外传来通报声:“大人,客人到了。”
李佩仪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去吧。”她说。
五仁抿了抿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盘葡萄还在桌上。又大又圆,紫得发亮。
她垂着脑袋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轻轻的“吱呀”一声。
李佩仪站在桌边,看着那扇门,伸手摸了摸刚才五仁拉过的那截袖子。
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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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是个中年文官,姓周,是大理寺的协理。
两人在书房落座,李佩仪斟茶。茶水注进杯里,热气袅袅升起来。
周协理的目光落在桌上,停了一停。
那盘葡萄还放在那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放了很久没动过。
“李大人,”他指了指葡萄,“这葡萄……还没洗吧?”
李佩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家里有只小馋猫。”她说,语气很淡,“给她留的。”
周协理愣了愣,看了一眼门外。
李佩仪已经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周大人,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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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五仁坐在李佩仪旁边,心不在焉。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又飘到李佩仪那边。
李佩仪正低头吃饭,没看她。
五仁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李佩仪忽然开口:
“想说什么?”
五仁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扒饭:“没、没什么。”
李佩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红透的耳朵尖上。嘴角弯了弯。
没说话。
五仁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吃完饭,两人去街上逛。
天色暗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路过一家铺子,卖月饼的。中秋快到了,铺子里挂满了招牌,伙计在门口吆喝。
五仁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李佩仪也停下来。
“进去看看?”她问。
五仁点头。
铺子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五仁站在柜台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小二迎上来,笑眯眯地问:“二位想要什么样的?”
李佩仪站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
“要五仁的。”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嗖地凑过来。
五仁站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低下头看她:“老大,怎么了?”
李佩仪愣住。
小二也愣住。
灯笼的光落在五仁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微微低着头,嘴唇微微张着,等着她说话。
李佩仪抬头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凑过来的样子,看着她那一脸“老大叫我什么事”的表情——像一只听见主人叫唤、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的小狗。
她伸手,捏了一下五仁的脸。
那张脸软软的,温温的。五仁愣了一下,没躲,只是眼睛眨了眨。
“我说,”李佩仪的声音带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要五仁馅的月饼。”
五仁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脸颊漫开,漫到耳朵尖,漫到脖颈。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小二在旁边憋着笑。
五仁愤愤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可她低着头,那红还是没褪下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李佩仪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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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五仁在房里看案卷。
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她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卷宗上。
卷宗翻开的那一页,她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
脑子里全是葡萄。
又大又圆。紫得发亮。她连一颗都没吃到。
还被挡了手。还被逗了嘴。还被——
她越想越气,嘟囔起来。
“小气。明明买回来了,不给吃。还拿去招待客人。客人也没吃啊,就放着。放着也不给我。我就吃一颗,一颗都不给。小气。太小气了。李佩仪你小气鬼——”
“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五仁的手一抖,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
李佩仪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盘葡萄。又大又圆,紫得发亮。上面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过的,在烛光里泛着莹莹的光。
五仁的目光一下子黏在那盘葡萄上。
然后她看见李佩仪的脸。
板着。没表情。看着她。
五仁心里咯噔一下。
她站起来,手指攥着衣角,低着头。
“老、老大……”
李佩仪没说话。
五仁不敢抬头,就盯着自己的脚尖。
“噗。”
一声笑。
五仁愣住,抬起头。
李佩仪站在那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到眼睛里,把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都化开了。手里的葡萄还端着,上面水珠颤颤的。
“老大?”五仁有点懵。
李佩仪走过来,拿起一颗葡萄,直接塞进她嘴里。
葡萄凉丝丝的,带着水珠的凉意。五仁的牙齿一碰,皮就破了,汁水涌出来——甜的。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大!”她嘴里含着葡萄,说话含糊不清,“怎么还有——”
李佩仪看着她那副样子——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终于叼到骨头的小狗——又捏了一颗塞过去。
“下午不给你吃,”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是因为刚买回来,还没洗。”
五仁愣住。
嚼葡萄的动作停下来。
“你那时候伸手就抓,我挡你一下,你还委屈上了。”
五仁慢慢嚼着嘴里的葡萄,眼睛眨了眨。
她嚼着葡萄,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那老大怎么不早说……”
李佩仪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李佩仪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那截衣角抽出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周协理都看出来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那葡萄上有灰,一看就是没洗过的。他问我,我说给家里小馋猫留的。”
五仁的脸红了。
那红从脸颊漫开,漫到耳朵尖,漫到脖颈。她低着头,可那红藏不住,在烛光里明晃晃的。
“我教的破案,看细节,”李佩仪捏了捏她的手心,眼睛弯弯的,“你什么都没记住,光想着吃葡萄了。”
五仁低着头,不说话。
耳朵尖红红的。
可嘴角弯着。
弯得很高。
李佩仪看着她那副样子,松开手,把那盘葡萄端起来,放在她手边。
“吃吧。”
五仁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李佩仪脸上,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盛满了笑意。那笑意很软,很暖。
五仁伸手,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
她又拿起一颗,递给李佩仪。
“老大也吃。”
李佩仪低头,就着她的手,把葡萄咬进嘴里。
葡萄在她唇间,水珠沾在她嘴角,亮晶晶的。她看着五仁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凑近了一点。
“甜吗?”
五仁点头。
李佩仪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终于吃到骨头、心满意足的小狗。
“那以后还馋不馋?”
五仁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
“馋。”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听老大的话。”
李佩仪笑出声来。
窗外,月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