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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

唐宫奇案之李佩仪番外

第二段:北上

我们沿着官道往北走。

往皇城的方向。

离开那条河之后,我和朔在山里躲了三日。不是惧人,是不知该往何处去。七年来,我们只识得组织那四面高墙内的天地——演武场、草棚、刑堂、彼此的手。外面的天太大了,大得令人惶然。

第三日夜,朔忽然开口:“去皇城。”

“做什么?”

“学本事。”他望着远处的山影,声息极轻,“你我那点功夫,见不得光。往后要活得像个人,须得学些能摆在日头底下的。”

我不语。他说得对。我们会的那一切——如何从背后抹断咽喉,如何在呼吸间隙递刀,如何在黑暗里听声辨位——那是杀人的技艺,不是活人的技艺。

“好。”

第四日清晨,我们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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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钱。

离了那条河时,救我们的人予了些许干粮,几枚铜板,道是“路上用”。我们数着米粒吃,一日掰半个馒,和着溪水往下咽。但干粮终有尽时。

第五日,我开始与人止血。

不对,不是看诊——只是止血。

路过一处村落,见一男子坐于地头,捂着脚踝,血自指缝间渗出。他斫柴时误伤了自己,创口不深,却血流不止。村人只会以布条紧缚,血犹自往外渗。

我走过去,蹲下。

“我能止你的血。”

男子抬头望我,满目疑色——一个七岁的女童,能做什么?

我不待他应,径自将手覆于他创口之上。

内力涌出。我能觉出那些断开的脉络正一根根收拢,如有无形的丝线,在皮肤之下飞针走线。十数息后,我松开手。

血止了。

男子瞠目,村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问我如何做到。我说不出,只摇摇头,拉着朔便走。

“且慢。”男子叫住我,自怀中摸出几枚铜板,塞入我掌心,“拿着,该当的。”

那是我此生挣的头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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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我们一路行,一路以此换些吃食。

创口愈深,止血愈难,给的钱便愈多。我能觉出自己的内力在此间日渐精进——师父当年逼我日日修习,终是有道理的。但多数时候,我们挣得的钱,只够买三两枚炊饼。

有些横蛮的人家,看完伤不给钱,反将我们往外轰。

头一回遇上这等事,朔望我一眼,我望他一眼,而后便动了。

他轻功快,绕至那人身后,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往前一栽,我顺势扑上,一拳捣在他面门。七年相随,无须言语已知对方心意。那人尚未醒过神来,已被我们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

打完了,朔自他怀中摸出该给的那几枚铜板,拉我便跑。

跑出很远,直至听不见那人叫骂,才停下,扶着膝喘气。

喘着喘着,朔忽而笑了。

我也笑了。

后来这等事又遇过几回。我们愈发熟稔——他绕后,我正面,打完便走,绝不留恋。有时跑出很远,朔回头望一眼,道:“那人追不上了。”

我说:“那下次慢些跑?”

他说:“慢些跑等着被拿?”

然后我们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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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些良善人家。

有一老妪,我替她止住了孙儿额上的血。她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要留我们吃饭。我们吃了一顿热食——不是肉,是野菜糊糊和蒸薯。那是我七年来吃过最熨帖的一顿。

饭后,老妪道:“你两个娃娃,没爹没娘罢?不如就在这里住下,我老婆子还能照应你们几年。”

我怔住,望向朔。

朔笑了笑,道:“婆婆,我们在皇城有亲,此番是去投奔的。待日后安顿下来,再回来看您。”

老妪望我们一眼,不曾说破,只笑着摸摸我的头:“那路上小心,莫饿着。”

次日走时,我发现行囊里多了一包干粮。硬硬的,是昨夜的蒸薯,焙干了,能放许久。

我望着那包薯,眼眶微涩。

朔也望着。他不言语,只捏了捏我的指骨。三下。

我捏回去。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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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干粮终有尽时。

有一回,我们连着两日寻不到活计,带的干粮吃尽了,囊中只剩两枚铜板,连一个炊饼也买不起。

那夜,我们蹲在一户人家的墙根下,腹中雷鸣。朔忽而站起。

“等着。”

语毕,他足尖一点,翻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

我在外头候着,心悬在半空。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从墙头探出头来,冲我招手。我翻进去时,他已从灶房摸出几枚炊饼、两根青瓜,以一方粗布裹了。

“走罢。”

我们又翻出来,奔至村外野地,坐下分食。

炊饼是凉的,青瓜有些蔫。

“偷东西,”我嚼着炊饼道,“若被拿了怎生?”

“不会。”朔道,“我看过了,那家人都睡了。况且我轻功好,跑得快。”

我想了想,道:“下次带上我。”

他说:“行。我偷,你把风。”

自此,我们便这样活下来。他翻墙入内偷,我在外头把风。偷的都是干粮青果,从不沾荤腥。

因为荤腥。

那七日的种种,我们从不提起。但那七日留下的东西,一直跟着我们。嗅到肉味,胃里便会翻涌——不是饿的那种翻涌,是厌,是想起那堆火、那口破釜、那些我们咽下去的东西时的厌。

所以我们不食荤腥。

此生,大约也不会再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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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多月,我们终于望见了皇城的城门。

那是我平生见过最高的城墙。比组织的围墙高得多,阔得多,城门口还有披甲士卒,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朔拉着我,从旁边的侧门混了进去。无人拦阻——两个半大孩子,鹑衣百结的,谁会留意?

皇城的街衢比村落宽十倍,人也多十倍。有卖糖葫芦的,有耍把式卖艺的,有挑着担子卖馄饨的。我们俩立在街角,望了许久。

“往哪里走?”我问。

朔摇摇头,截住一个过路人,问:“借问,这城里谁的武功最高?”

那人望我们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答道:“要说武功高,那得数内侍臣。宫里的,轻易见不着。听说前阵子收了个徒儿,是县主,才九岁。”

内侍臣。

我与朔对视一眼。

“如何寻他?”朔问。

那人往东一指:“翻过两条街,有条巷子,巷子底那扇黑门便是。不过你们别想了,那种人不会见你们的。”

他走了。

朔望着我。

我望着他。

“夜里去?”我问。

“夜里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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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们翻进了内侍臣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洁净。月光泻在青石板上,如铺了一层霜。我们落地时几乎没有声息——那七年教给我们的,不只有如何杀人。

正屋的灯还亮着。

我们走过去,在门前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而后,我将首级猛砸于地。

一下,两下,三下。

“求师父收我们为徒。”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立于门前,身着灰扑扑的袍服,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望望我们,又望望院中脚印——我们翻进来的地方。

“翻墙进来的?”他问。

“是。”朔道。

“有些本事。”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起来说话。”

我们未动。

“叫什么?从何处来?为何要学武?”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从何处来?如何说?说我们是从杀手组织逃出来的?说我们杀过三十人?说我们食过——

朔抢在我前面开口:“我等无名无姓,亦无家可归。我等愿为皇家尽忠,想学本事,守护想守护的人。”

内侍臣望着他,又望望我,嘴角微动,似是想笑。

“尽忠?”他说,“你二人,连自己从何处来都不敢说,与我说尽忠?”

他不待我们答话,忽而抬手,一掌向朔拍来。

朔的反应比我念头还快。他身形一矮,顺势往前一滚,避开那一掌的同时,反手自腰间拔出那柄短刀——那是他藏了半个月的刀,我们离开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器物。

刀光一闪,直取内侍臣咽喉。

然后朔便趴在地上了。

我不曾看清内侍臣如何出手。只见他袍袖一拂,朔的刀便脱了手,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待他要爬起来时,内侍臣的足已踏在他背脊上。

“阴险,刁钻,全是杀人的险招。”内侍臣低头望着他,“你们这身本事,从何处学的?”

朔咬着牙,不语。

内侍臣望了他一会儿,收回足。

“来历不明的人,我不收。这潭浑水,我也不想趟。”他摆了摆手,“出去。”

然后我们便被扔出了门外。

那扇黑门在我们身后阖上,闷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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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们又去了。

跪下,叩首,被扔出来。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每一日我们都跪在那扇门前,每一日都被扔出来。有时是他亲手扔,有时是他那个叫李佩仪的徒儿扔——那是个比我们大两岁的女孩,眉眼间带着些倨傲,下手却不重,只将我们拎起,放至巷口,然后回去阖门。

朔的额头磕破了皮,我的膝盖磨出了血。我们用尽了最后一点干粮,囊中只剩两枚铜板。

第七日,我们又去了。

内侍臣立于门前,望着我们,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动容,是不耐。

“你们可知,我可以将你们拿了送官?”他说,“翻墙入户,死缠烂打,这城里随便哪个衙门,都能关你们几年。”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应声。

便在这时,一只手自后头伸来,攫住了我们的行囊。

我下意识回头——一个精瘦男子,正扯着我们的包袱往外拖。那里面只剩几件破衣、两枚铜板,但那是我与朔仅有的东西。

我起身。

不知哪来的气力,我一把反手扣住那男子手腕,另一手自他腰间拔出他的刀——他带着刀,是街头泼皮惯用的那种短刀——而后,一刀抹了他咽喉。

血溅出来,喷在我脸上,烫的。

男子瞪着眼,捂着脖子往下倒。血自他指缝间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我蹲下,将手覆于他创口之上。

内力涌出。我能觉出那些断开的脉络正飞速收拢——比我任何时候都快。许是因我不想让他死,许是因我想让那人看见。

血止了。

我起身,回头。

内侍臣立于门前,望着我。他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但我留意到,他的手顿了一顿——那只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瞬。

“有意思。”他说。

而后他望着我,问:“这本事,谁教的?”

我抿着唇,不语。

他望着朔:“你呢?有什么本事?”

朔立在我身侧,低声道:“我没什么本事。我是陪她来的。她留下便是,我在外头寻活干。”

我猛地转头望他。他说过要一同拜师的,他说过我们要一同学光明正大的武功的——

“不是——”我刚开口,朔的手按在我肩上,用力捏了一下。

“你留下。”他望着我的眼睛,“我挣钱,你学本事。往后你我二人,你当那个能摆在日头底下的,我当你后路。”

我望着他,喉间似被什么堵住。

内侍臣望着我二人,不知在想什么。少顷,他转身往里走,声音自前方飘来:“进来罢。武功我教,住处我管。吃穿你自己设法,对外不许说我是你师父。”

我跪下去,将首级磕于地上。

待我再抬头时,他已进了正屋。

朔立在门前,冲我笑了笑。而后他转身,往外走。

“朔。”我叫他。

他回头。

我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很多——你等等我,我会学得很快,等我学会了便教你,我们很快便能一同——

可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也不曾等我。

他只捏了捏自己的指骨。一下,两下,三下。

而后他翻过墙头,不见了。

我立在那扇黑门前,望着那堵墙,望了许久。

直至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还愣着作甚?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扇门。